訓練場上的死寂并未持續太久。
健太郎的慘叫聲引來了其他人。
他的父親,一個面容陰鷙、臉上帶著陳舊刀疤的男人,像一陣狂風般沖進場內,看到兒子滿臉是血、在地上痛苦翻滾的模樣,頓時目眥欲裂。
“誰干的?
!” 他低吼道,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
那雙充血的眸子掃過場中每一個少年,最后,定格在靜靜站在角落喝水的小泠光身上。
場內的氣氛瞬間繃緊,比之前任何一場對練都要緊張。
族人內部傾軋之間那根無形的弦,被驟然拉緊,發出危險的嗡鳴。
小泠光放下了水壺。
她沒有回避那道幾乎要將她刺穿的目光,只是平靜地回望過去,淡綠色的眼睛里,方才那冰冷的狂焰己經熄滅,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漠然。
指尖那細微的傷口似乎己經不再滲血,只留下一個極小的紅點。
“健太郎技不如人。”
族長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塊巨石壓下,瞬間鎮住了場子。
他依舊負手站在原地,身形未動,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那個男人的身上。
“訓練受傷,是常事。”
他的話輕描淡寫,將一場可能引發沖突的事件,定性為一次尋常的意外。
那男人臉頰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額角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泠光,又看向族長,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怒極,卻最終沒敢發作。
族長的威嚴,尤其是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壓下了他所有的憤怒和不甘。
他猛地彎腰,一把抱起仍在痛苦**的兒子,像一頭受傷的野獸,一言不發,轉身大步離去。
那背影,充滿了壓抑的恨意。
訓練場上的少年們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族長這才將目光緩緩移向泠光。
“控制你的力量。”
他說道,語氣聽不出是贊許還是批評,“過早的鋒芒,只會折斷自己,或者……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的話意有所指,不僅僅指剛才的沖突。
泠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說話。
她不太明白父親的話。
她只是在那骨刺快要碰到她的時候,身體自己動了。
一種冰冷的、不容侵犯的本能驅使著她,做出了最快最有效的反擊。
至于后果,她沒想過。
控制?
那東西需要控制嗎?
它們本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樣自然,又像溪水一樣,有時溫順,有時……會突然變得湍急而具有破壞力。
訓練繼續。
但氣氛己經完全變了。
再也沒有人敢輕易靠近泠光,更別說挑釁。
孩子們看她的眼神里,敬畏和恐懼交織,仿佛她不是同齡的玩伴,而是某種不可預測的、危險的生物。
就連負責指導體術的老師,對她出手時都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謹慎。
泠光對此似乎毫無所覺,或者并不在意。
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項訓練,動作精準,效率高得驚人,臉上卻始終沒什么表情,仿佛一臺不知疲倦的精密器械。
只有訓練結束,族地再次被昏沉的暮色籠罩時,她才會又一次悄悄地溜到那條溪水邊。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坐下。
她蹲在溪邊,伸出那只傷了指尖的手,小心翼翼地浸入冰涼的溪水里。
清水溫柔地包裹住那細微的傷口,帶來一絲舒緩的涼意。
她看著水流從指縫間溜走,帶起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淡紅,很快就被稀釋得無影無蹤。
“姐姐。”
夏一的聲音再次從身后傳來。
這次,他沒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眼神復雜地看著她浸在水里的手。
白天訓練場的一幕,顯然也深深震撼了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這個喜歡對著流水發呆的姐姐,身體里究竟藏著怎樣可怕的力量。
那力量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一絲害怕。
泠光抬起頭,濕漉漉的手指從水里拿出來。
水珠沿著她纖細的指尖滴落,匯入溪流。
“怎么了?”
她問,聲音依舊平淡。
夏一張了張嘴,似乎想問她白天的事,想問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想問她疼不疼……但最終,他只是搖了搖頭,悶悶地說:“沒什么。
該回去了,晚上還有查克拉感應練習。”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后,沉默不語。
族地的夜晚從不寧靜,遠處似乎又傳來了隱約的爭吵聲和什么東西被砸碎的聲響。
陰影在嶙峋的怪石間蠕動,仿佛潛藏著無數危險的秘密。
經過白天出事的那塊訓練場時,泠光的腳步幾不**地頓了一下。
那里的血跡己經被粗糙地清理過,但深褐色的土地上,依舊殘留著無法完全抹去的暗沉印記,空氣中似乎還隱隱縈繞著那股甜腥的氣味。
她忽然停下,彎腰,從那片暗沉的土地旁,撿起了一樣東西。
是白天她擊出的那截細小指骨。
它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蒼白,冰冷,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一種無機質的、死亡的光澤。
上面沾染的一點血污己經干涸發黑。
夏一也停下了腳步,看著她掌心的那截骨頭,呼吸微微一窒。
泠光用手指輕輕捏起那截指骨。
它來自她的身體,此刻卻像一件外來的物事。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淡綠色的眼眸里映著月光和骨頭的冷光,看不清情緒。
然后,她做出了一個讓夏一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沒有將它收回,也沒有隨手丟棄。
她走到路邊一塊半埋入土的大石旁,蹲下身,用那截指骨,開始在石頭背陰處的松軟泥土里,一下一下地挖掘。
指甲蓋大小的指骨并不適合挖掘,但她很有耐心。
泥土被一點點摳開,形成一個淺坑。
夏一困惑地看著,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很快,一個小小的、剛好能容納那截指骨的土坑挖好了。
泠光將掌心里那截蒼**冷的骨頭,輕輕放了進去。
然后,她用旁邊的泥土,仔細地、一點點地將它掩埋起來,首到地面恢復平整,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且毫無意義的小事。
她繼續朝前走去,沒有再回頭。
夏一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那塊被填平的、毫不起眼的泥土,又看看姐姐逐漸融入夜色的纖細背影,心里涌起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
她埋葬了它。
像埋葬一件東西,又或者……埋葬了白天的那個瞬間,那個冰冷、猙獰、讓所有人恐懼的她自己。
月光冷冷地照著這片土地,照著小徑上前后行走的兩個孩子,也照著那塊新翻的、無名無姓的微小土堆。
溪流的叮咚聲,似乎又從極遙遠的地方,隱隱約約地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