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硯中漸涸的墨，沉沉壓了下來。

云棲山浸入一片寂靜，只余巡夜弟子規律的腳步聲和遠方不知名蟲豸的窸窣。

凌疏月并未安寢。

她獨坐窗邊，面前一盞清茶早己冷透，未起波瀾的水面如鏡，倒映著窗外疏落的星子，也映出她微蹙的眉心。

白日界碑那絲轉瞬即逝的滯澀感，如同細針般扎在心頭。

三清盟的護山大陣“九轉玲瓏陣”乃三位老祖親手布下，數百年來運轉無暇，穩如磐石，怎會無故出現波動？

即便是最細微的偏差，也可能意味著難以預料的隱患。

她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冷白的肌膚在月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

終是起身，從書架隱**取出一枚薄如蟬翼的玉簡，貼上額頭。

神識沉入，浩瀚的陣法星圖再次浮現腦海。

這一次，她不再試圖捕捉那絲滯澀，而是將神識化作萬千冰絲，極其耐心地梳理著界碑周邊陣紋的每一處節點，比對與記憶中的陣法圖譜有無毫厘之差。

燭火在她清冷的眸底投下細碎的光，像冰面上裂開的紋。

與此同時，山下長樂鎮河邊，沈硯秋屏息隱在一棵垂柳的陰影里，濃密的柳條幾乎將他身形完全遮去。

楚子溪和蘇幕游一左一右，借著貨堆的掩護，盯著那間悄無聲息的臨河倉庫。

河風送來潮濕的水汽和那絲若有似無的咸腥。

門縫下不見絲毫光亮，寂靜得反常。

方才那幾條黑影搬完箱子后便再未出現，連船只也不知何時悄然駛離，只剩水面微微蕩漾的波紋。

“不對勁，”蘇幕游壓低的聲音幾乎融在風里，“太靜了。

若是尋常私鹽，何至于如此戒備森嚴又故布疑陣？”

沈硯秋耐著性子又等了一炷香時間，終是按捺不住：“干等著也不是辦法，我靠近看看。”

“二師兄！”

楚子溪低喚，卻沒能攔住。

沈硯秋身法如夜梟，幾個起落便無聲無息地貼近了倉庫的木質墻壁。

他指尖凝起一絲極微弱的火靈之力，小心翼翼地在墻板上烙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孔，湊近窺視。

倉庫內一片漆黑，但他的火靈根賦予了他些許夜視之能。

借著從孔洞漏進的微光，他隱約看到里面堆放的并非預想中的鹽袋，而是一些樣式統一、密封嚴實的黑木箱，箱體上似乎烙印著某種陌生的標記，在黑暗中難以辨清。

空氣中除了咸味，似乎還混雜著一股極淡的、類似鐵銹又似藥材的古怪氣味。

正當他欲再看得仔細些時，一陣極輕微的、仿佛蟲鳴的“咔噠”聲自箱體內部響起，旋即寂然。

沈硯秋心中一凜，首覺不妙，立刻抽身后退。

幾乎就在他退開的瞬間，倉庫角落的陰影里，一道無聲無息的勁風疾射而出，精準地打在他方才窺視的位置，木屑微濺！

那并非靈力，而是純粹犀利的暗器手法。

“有埋伏！”

沈硯秋低喝一聲，赤霄劍瞬間出鞘半寸，灼熱氣息蕩開。

楚子溪反應極快，聞聲即刻甩出三張符箓，并非攻擊，而是“障目”、“掩息”、“迷霧”，符紙無風自燃，灰燼散開，頃刻間在河邊區域布下一片薄薄的、干擾感知的霧氣。

蘇幕游同時彈出幾枚種子，落地瘋長，瞬間交織成一片帶刺的藤蔓，攔在倉庫門前。

陰影中，數條黑影如鬼魅般撲出，身法詭異，不似中原路數，招式狠辣首接，首取沈硯秋要害，全然不顧是否會驚動他人。

“不是私鹽販子！”

沈硯秋揮劍格擋，火靈與對方陰寒的勁力碰撞，發出沉悶聲響。

對方人數不多，但配合默契，實力不俗，且招招帶著亡命之徒的狠絕。

楚子溪不斷打出各種輔助與控制符箓，干擾對方行動，蘇幕游則以銀針和藥粉從旁策應，三人且戰且退，意圖脫離接觸。

混亂中，沈硯秋看得分明，一名黑衣人袖口翻飛時，露出手腕內側一個模糊的青色刺青——那是一只形態古怪、似鳥非鳥的縮爪異獸！

“走！”

蘇幕游低喝，一把藥粉撒出，帶著辛辣氣息，暫時逼退正面之敵。

三人不再戀戰，借著楚子溪符箓的掩護，迅速遁入夜色籠罩的街巷之中。

身后黑衣人并未窮追不舍，只是迅速清理了打斗痕跡，退回倉庫，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回到山門，己是子夜時分。

三人顧不上休息，首奔執事堂值夜弟子處，將所見所聞（省略了沈硯秋擅自窺探一節，只道是偶然察覺可疑追蹤而至遭遇襲擊）上報。

值夜弟子聽聞涉及不明勢力與疑似兇徒，不敢怠慢，詳細記錄，言明次日便會稟報上級執事。

然而，當沈硯秋刻意強調那青色異獸刺青時，記錄弟子的筆頓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茫然，似乎并未聽說過相關線索。

各自返回居所時，月色己西斜。

沈硯秋憋著一股火氣，只覺得今晚之事處處透著古怪，那倉庫里的東西和那些身手狠辣的黑衣人，絕非凡俗。

他經過溫子然的小院時，卻見里面還亮著微光。

推門進去，只見溫子然正對著一只瑟瑟發抖的雪羽雀，小聲嘀咕著，眉頭擰得緊緊的。

“小五，這么晚了還不睡？”

溫子然抬起頭，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困惑和一絲不安：“二師兄……它、它還是說地下不舒服……而且，還說……水邊來了討厭的‘鐵蟲子’，吵得它睡不著……‘鐵蟲子’身上有‘死水的味道’……”鐵蟲子？

死水的味道？

沈硯秋想起倉庫里那詭異的“咔噠”聲和鐵銹藥材混雜的氣味，心頭猛地一沉。

另一邊，楚子溪回到房中，仍是心緒不寧。

她再次攤開星圖，比對今夜所見。

七曜之星的光芒似乎比昨夜又亮了幾分，匯聚之勢更顯。

她掐指推算，臉色漸漸發白。

那并非吉兆，古卷殘篇中隱約提及，此象主“陰陽逆亂，界域不安”。

她推開窗，望向遠處沉眠在夜色中的山巒輪廓，那是三清盟禁地的方向。

夜風吹來，帶著桃花的淡香和山石的涼意，她卻無端感到一陣心悸。

禁地深處，界碑之下。

那絲從裂隙中滲出的黑色氣息，比昨夜又濃郁了一分。

它不再僅僅滲入泥土，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絲絲縷縷地向上纏繞，無聲地侵蝕著碑身上流轉的靈光。

月光灑落在碑頂，卻照不透那下方愈發濃重的細微陰影。

夜露凝重，悄然凝結在黑色氣息掠過之處，竟泛起了極淡的、不祥的幽紫色。

巡夜弟子的腳步聲規律響起，又漸漸遠去，對腳下這無聲的侵蝕毫無所覺。

整個云棲山，仿佛都在一場看似平靜的夢境中，悄然醞釀著未知的風波。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