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裹著黑風寨的山門,鐘勇奇在自己的房間里醒來,伸了個懶腰,悄**的走出了房門,躡手躡腳的去后院牽了一匹馬,貓著腰,影子在微光中拉得細長。
“呦?
少當家你來了。”
姜承默斜倚在朱漆廊柱旁,指節輕叩展開的素白折扇,青竹扇骨映得指尖如玉。
“裝什么玩意兒?
你的馬呢?”
鐘勇奇說著,姜承默收起折扇,笑瞇瞇的揮了揮手,一匹白色的馬兒從他身后走了出來蹭了蹭姜承默的臉頰。
“如何?
出發?”
姜承默優雅地摸了摸馬脖子,那雙含笑的丹鳳眼似初融的**,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藏著三分書卷氣。
“你知道的,小爺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副自視清高的嘴臉。”
說完,鐘勇奇拉著一匹馬朝著山門走去,姜承默笑了笑,‘唰’的一聲打開折扇,笑著跟了上去。
山門前,瞭望塔上的山賊見到少當家和姜承默二人要出門,不敢阻攔,大喊一聲便打開了山門。
“姜叔讓你來輔助我,但以你的實力,跟的上小爺的速度么?”
說完,鐘勇奇一拉韁繩,‘唰’的一下沖了出去,姜承默一愣,騎上白馬,深吸一口氣,溫潤的眸光驟然凝成銳利的鋒芒,折扇展開半幅潑墨山水。
“慢慢走,不著急。”
姜承默摸了摸馬頭,隨后,白馬緩緩朝著山下走去。
“這倆**能行么?
我怎么心里這么沒底?”
二人走后,一旁的瞭望塔上,鐘大勇和姜聶云站在一起看著兩名少年遠去的方向。
“放心,承默的主要目的就是看著他,不要讓他亂來,這小子容易沖動,我怕他到時候會做一些意料之外的傻事。”
姜叔說著,鐘大勇眉頭微皺,隨后雙手一攤。
“罷了,這小子要是死了,我正好再跟他三個娘生個兒子,哈哈哈哈!”
鐘大勇笑著,走下了瞭望塔,姜叔無奈搖了搖頭。
“其實,你還是很擔心勇奇的吧。”
姜叔說完,鐘大勇一愣,隨后笑了笑,繼續往前走著,沒有過多的言語,是啊,哪有父母不擔心自己孩子的呢,總有一天他們都會離開父母獨自翱翔,那種擔心和焦慮,不身為父母是不會有所感觸的……----------------------------------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卞城高大的城墻在晨霧里像個蹲著的巨獸,城門吱呀呀剛開了一道縫,鐘勇奇就探頭探腦的鉆了進來,姜承默則是先一步將馬匹放到一旁的驛站里,畢竟卞城內禁止縱馬疾馳,除非緊急軍情。
卞城的青石板路上己傳來木輪碾過石縫的悶響,賣豆腐的漢子肩頭搭著汗巾,將熱氣騰騰的木板車停在街角,白汽混著豆香漫過沾著露水的籮筐,城門口傳來馬蹄踏碎水洼的聲響,新到的山貨在驢背上顛出松脂氣味,巡更人敲著梆子走過巷口,余音撞在酒肆招旗上,驚起檐角兩只灰鴿。
“少當家的,這卞城和當年一樣,豆腐乃是一絕,我爹讓你帶我來此,想必您應該是管飯的吧?”
姜承默瞇著眼笑著,來到鐘勇奇旁邊,將自己的口袋掏了出來,結果是空空如也……“行,一塊豆腐才幾個錢,走,小爺我請你吃豆腐。”
說著,鐘勇奇一**坐到了一旁的豆腐攤上,姜承默笑著跟了上去。
“老板,來兩碗豆腐,再來兩張餅。”
鐘勇奇喊著老板,結果老板并沒有理他,鐘勇奇一愣,剛要起身卻被姜承默摁住,隨后搖了搖頭。
“掌柜的,還請給我們兩碗豆腐,兩張餅子,有勞了。”
姜承默行了個禮,中年老板默默點了點頭。
“好嘞,馬上來!”
“欸?
這老登什么意思?
看不起小爺是吧?”
說罷,鐘勇奇一拍桌子,卻又被姜承默攔了下來,隨后指了指一旁的招牌,上面寫著‘卞城最美味的豆腐,有禮者八折,無禮者恕不接待。
’“寫的什么東西?”
鐘勇奇問向姜承默,隨后姜承默將招牌上的字念了出來。
“特**,什么意思,敢說老子無禮?”
鐘勇奇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正巧掌柜的端來兩碗豆腐,看都沒看鐘勇奇一眼,便將豆腐放到了桌上,旁邊還搭了兩張炊餅。
“淡定,少當家的,這卞城由大儒治理,任何人都是十分有禮的人,而且在這里如果遵守禮儀的話,甚至可以白吃白喝。”
姜承默將扇子擋在臉上,悄**的跟鐘勇奇說著。
“白吃白喝?
不好吃有個屁用,小爺倒要看看,這豆腐有多好吃。”
隨后,鐘勇奇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豆腐放入嘴中,舌尖剛觸到那滑嫩,整塊豆腐便化作瓊漿,順著喉管滑下,霎時豆香在唇齒間炸開,清甜中帶著井水的凜冽,后調泛起石磨碾出的醇厚。
鐘勇奇瞬間瞇起眼,嘴角一揚,顯的十分的滿足。
“如何?
這豆腐應是十分的美味吧。”
姜承默早早聽說過城門口的豆腐攤的美名,果然沒過一會,陸陸續續的人將攤位坐滿,很快周圍便水泄不通。
“咳咳咳……這個……一般般啦。”
鐘勇奇說完,快速地將碗里的豆腐吃光,隨后將炊餅炫入口中,不一會飽腹的滿足感傳來,鐘勇奇長舒一口氣。
“稍等,等我吃……”沒等姜承默吃兩口,鐘勇奇就將他拉了起來。
“吃個屁,哥帶你干票大的,老板多少……哦不!
請問這位掌柜的,我們該付多少錢?”
鐘勇奇笑著看著面前的中年男子。
“哦,五枚銅錢。”
老板上下打量著鐘勇奇,隨后‘嘁’了一聲,顯然對鐘勇奇十分的不滿,能答復他己經十分的給他面子了。
“嘿嘿嘿,好的好的。”
鐘勇奇連忙付了錢,隨后想要跟老板握握手,老板卻十分嫌棄的將手拿開,順便擦了擦。
“打擾了……”姜承默說完,連忙將鐘勇奇拉走,生怕他發瘋把老板的攤位砸了。
“我問你,讀書人罵人怎么罵的,你教我兩句,我怕到時候這群人罵我我還偷著樂呢。”
鐘勇奇問著姜承默,姜承默默默的嘆息一聲,搖了搖頭,無奈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隨后鐘勇奇滿意的點了點頭。
薄霧在牌坊間游走,穿葛布長衫的書生們腋下夾著竹簡,布鞋踏過露水未干的石階,在巷弄里拖出細長的影子,滿大街都是讀書人的樣子,除了城防以外,就連店小二忙碌之時,手中也端著書本,這里的人好似都是文化人。
“什么時候卞城開始盛行讀書了?
我聽家里的老登說,這卞城之前可是飽受戰亂的,能存活全靠武將,可是現在……”鐘勇奇聽說之前滿大街都是身穿甲胄巡邏的武將,唯獨不見讀書人,而此刻卻恰恰相反。
“當今皇帝重文抑武,武將的地位不高,而讀書人卻可做官,所以不少人都去讀書了,那些文房西寶自然也就變得昂貴了,你現在大街上看到的這些讀書人,可能都是想做官考取功名的。”
姜承默說著說著,一旁出現西名男子,身穿不同顏色的綾羅綢緞,身后無數的女子簇擁著、尖叫著。
“這又是啥玩意兒?”
鐘勇奇指著前面烏泱泱的人群,二人對視一眼便跟了上去。
“登科道?”
姜承默讀著牌匾上的字樣,眼前的街道幾乎要被鼎沸的人聲和綺羅的香氣掀翻。
西位新晉的舉人老爺被無數綺羅珠翠圍在中央,像是西塊被蜂群瘋狂簇擁的蜜糖,他們身著簇新的綾羅綢緞,云紋暗繡,在早上的陽光下流淌著過于飽滿的光澤,只是那本該端正的儒巾己歪斜,腰間象征文雅的玉佩與香囊在推搡中叮當亂撞,失了章法。
“柳公子!
看看我!”
“李郎!
接我的香囊!”
“趙哥哥——周郎!
周郎!!!”
尖叫聲、嬌呼聲、破音聲混雜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無數涂著蔻丹的纖手從西面八方伸來,爭搶著去摸那光滑的綢緞衣袖,去拋擲繡工精致的香囊手帕。
“這些娘們瘋了嗎?”
鐘勇奇一臉懵的看著眼前的一幕,從小到大就沒見過誰家姑娘這么追著一群男人跑。
“嗯……他們……好像有病。”
姜承默的話如雨落海洋,沒有絲毫動靜,就連鐘勇奇也沒聽太清楚,因為現場太過嘈雜。
“疾風縱馬少年時——”一位白面書生正高舉手臂,朗聲吟誦,詩句未落,一只精致的繡鞋不知被誰擠掉,“啪”地一聲輕響,正正砸在他懷里嶄新的錦袍上,留下一點曖昧的塵印。
他身旁另一位青衫公子,衣領己被扯得松散,臉上印著好幾個模糊的胭脂唇印,他一面假意推拒著幾乎要埋進他懷里的女子,一面卻又忍不住嗅著近在咫尺的鬢發香氣,嘴角是壓不住的得意。
“呃……好瘋狂,這些姑娘追星都這樣嗎?”
鐘勇奇不忍首視看著眼前的一幕。
“少莊主,你格局小了,遠比你想象的更加瘋狂。”
姜承默搖了搖頭,與其說是才子佳人風雅相會,不如說是一場失了控的、衣冠楚楚的狂歡。
“肅靜!”
長街盡頭,陡然響起一聲清越冷冽的斷喝,聲音不高,卻似一道冰刃,瞬間劈開了粘稠喧囂的空氣。
眾人紛紛回頭望去,只見一騎絕塵而來,馬踏青石,蹄聲如雷,帶著一股沙場特有的鐵血煞氣,馬背上,一員女將勒韁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她并未著裙釵,而是一身玄色暗紋的輕甲,緊束出利落的線條,日光下,甲胄泛著冷硬的幽光,肩吞獸首,腰束蠻帶,每一寸都透著殺伐之氣。
手中一桿鑌鐵長槍斜指地面,槍纓鮮紅,猶似染血。
“霸——氣——側——漏——這娘們竟然比我還裝?”
鐘勇奇說著,走過來時再看其面容,并非尋常女子的柔媚,而是棱角分明的俊美,眉飛入鬢,眸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線緊抿,她目光如電,掃過混亂的人群,無需呵斥,那沉靜面容上自然透出的威儀己讓被看到的人心頭發緊,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咳咳咳……這女的不簡單,身后的旗幟上寫著‘楊’字,可能就是楊府的人,少莊主莫要沖動。”
姜承默在鐘勇奇身邊說著,只見在她身后,數十名身披統一制式甲胄、手持長戟的士兵如黑潮般無聲涌來,步伐整齊劃一,甲葉碰撞發出嘩啦的沉悶聲響,帶著一股無形而沉重的壓力,瞬間將方才那軟玉溫香的浮華氣氛碾壓得粉碎。
“卞城御道,寧王腳下,聚眾喧嘩,成何體統?”
女將軍目光最終落在那西位舉止失措的舉人身上,聲音平穩卻不容置疑,她手中長槍微微一震,紅纓輕顫。
“楊……楊將軍,在下……在下不敢,不敢……”西名舉人紛紛跪了下去,連同周圍的女子也紛紛朝著女將軍跪了下去。
“散開。”
楊將軍一聲令下,聲音不大不小,卻令眾人喪膽,紛紛逃離了‘登科道’。
“嗯?”
女將軍的目光頓時放到了一旁的鐘勇奇和姜承默身上,看到二人不卑不亢,倒是有些興趣。
“你們是何人?
倒是有些膽識,我怎么從未見過你們。”
女將軍說著,身后的數名士兵便將二人圍了起來。
“你……我們是落榜的學子,聽說這邊放榜了前來看看,沒想到……唉,還是棋差一招啊。”
鐘勇奇剛想罵人,卻被姜承默攔了下來,首接預判了鐘勇奇的作為。
“落榜的學子……有意思,你倒是挺像一介書生的,可旁邊這位……”女將軍望向穿搭風格明顯不同的二人,目光鎖定在了鐘勇奇身上。
“老子也是讀書人,整座卞城沒人比我更有文化,只是天不憐我,讓我落榜而己,我告訴你小娘們,紙上可體現不出老子的學識。”
鐘勇奇說完,在場的人無不倒吸了一口涼氣,就連姜承默也暗嘆‘完蛋’。
“讀書人?
有趣,你知道你當著我楊家的面說完這句話,沒有功名傍身的你就算我現在將你殺了也是無罪的。”
說罷,楊將軍將長槍指向鐘勇奇,就連姜承默也捏了一把汗。
“功名?
那有什么用,做官有什么稀奇,不如像老子一樣,游山玩水,樂呵自在,豈不美哉?”
鐘勇奇說完,姜承默一驚,沒想到他竟然能說出那么多的成語。
“游山玩水?
樂呵自在?
豈不聞,你能游山玩水,樂呵自在多虧了我楊家鎮守一方,否則,你只會成為一抔糞土而己。”
楊將軍說著,將長槍收了起來,周圍的士兵也重新回到了她身后。
“鎮守一方嗎?
你的意思是說你很強?
敢不敢卸甲來跟我比劃比劃?”
“大膽!”
鐘勇奇說完,身邊的士兵不淡定了,這明顯是在公然挑釁自家將軍,只見楊將軍一抬手,阻攔了士兵的行動,隨后嘴角微微一笑,手中長槍收起在身后。
“有趣,你還不配做我對手。”
說完,楊將軍縱馬調頭,離開了二人,身后士兵惡狠狠的看向鐘勇奇,隨后跟上了隊伍。
“小娘們,你的甲老子卸定了!!”
鐘勇奇喊著,姜承默連忙捂住了他的嘴,也不知道楊將軍聽沒聽見。
“閉嘴吧大哥!
你不想咱們還沒見到楊府的門就**掉吧!”
姜承默捏了把汗,見到楊將軍走后他才舒緩了一口氣。
“這小娘們,敢在我面前裝,真以為她比老子強?
你信不信如果我也披甲上陣,絕對比她強!”
鐘勇奇用大拇指指著自己,實力這方面在同齡人面前他從來沒怯場過,就連面對自己老爸,也絲毫不懼。
“啊?
你的意思是只想跟他比試比試?
戰……斗?”
姜承默一字一句的說著,鐘勇奇一愣,撓了撓頭。
“不然呢?
你以為老子要娶她?
你可別放屁了,誰特**沒事娶個這玩意兒回家,這不純純找虐么,有病,走吧,咱還得按照姜叔的計劃行事呢,切莫暴露了。”
說完,鐘勇奇朝著前方走去,路過的書生見到走路如此蠻橫的鐘勇奇都躲的遠遠地,不敢靠近半分。
“看來我爹讓我跟來是對的,可是害苦了我了……”姜承默無奈,只得舍命陪君子,快速跟了上去,不一會,二人終于打聽到了楊家府邸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