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歷二十年春，上京臨潢府的草原剛褪去積雪，露出嫩綠的草芽。

父親帶我抵達上京時，恰逢契丹的春捺缽——這是契丹皇室最重要的習俗之一，每年春天，遼帝都會率領宗室、大臣前往草原深處，舉行狩獵、馬球會等活動，既是祭祀天地，也是商議國事。

春捺缽的地點選在潢河岸邊的一片開闊草原，遠遠望去，無數頂白色的氈帳像一朵朵蘑菇，散落在草原上。

氈帳之間，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旗幟，有遼帝的黃龍旗，有宗室的狼旗、鷹旗，還有各部首領的圖騰旗，風吹過，旗幟獵獵作響，煞是壯觀。

父親帶著我，穿著一身契丹式的錦袍，去拜見遼帝耶律璟。

耶律璟坐在一座巨大的金頂氈帳前的寶座上，他身材魁梧，臉上留著絡腮胡，眼神威嚴，身上穿著繡著龍紋的貂皮大衣。

父親跪下行禮，我也跟著跪下，心里有些緊張——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遼帝，他身上的氣場，比薊州城頭的烽燧更令人敬畏。

耶律璟打量著我，突然笑了：“韓匡嗣，這就是你那學漢典又練騎射的兒子？”

父親連忙回答：“回陛下，正是犬子韓德讓。”

耶律璟點點頭，指著不遠處的馬球場：“今日有馬球會，讓他也去玩玩，看看漢家少年的騎術如何。”

馬球場是一片用木欄圍起來的草地，地面被壓得平整光滑。

此時，己有幾位宗室子弟在場上騎馬奔馳，他們手持馬球桿，追逐著一個紅色的木球，笑聲、呼喊聲此起彼伏。

我站在球場邊，心里有些猶豫——我雖練過騎射，但馬球卻是第一次接觸。

就在這時，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來。

我轉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粉色錦袍的少女，騎著一匹白色的小馬，從氈帳方向跑來。

她約莫十歲，梳著雙丫髻，發髻上系著紅色的絲帶，跑動時絲帶隨風飄動。

她的皮膚白皙，眉眼彎彎，尤其是一雙眼睛，像草原上的星星，明亮又靈動。

她身邊，跟著一個穿著藍色錦袍的少年，那少年面容清秀，眼神溫和，正是后來的景宗耶律賢。

“耶律賢，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場？”

少女的聲音清脆，帶著幾分挑釁。

耶律賢笑著搖頭：“燕燕，你騎術雖好，可馬球不是你的強項。”

“誰說的！”

少女不服氣，拍了拍馬肚子，催馬向球場跑去。

我看著少女的背影，心里有些好奇——后來我才知道，她叫蕭綽，小字燕燕，是北府**蕭思溫的女兒。

蕭氏是契丹的大族，歷代與皇室聯姻，蕭燕燕的姑姑，便是耶律璟的皇后。

馬球會開始了，參賽的選手都是宗室子弟和大臣之子。

我被父親推上賽場，分到了耶律賢那一隊。

我騎的是一匹棕色的小馬，性子溫順，我握緊馬球桿，心里暗暗給自己打氣。

比賽開始后，紅色的木球在場上飛來飛去。

宗室子弟們騎術精湛，馬球桿揮舞得虎虎生風，我一時有些跟不上節奏，只能在一旁觀望。

就在這時，蕭燕燕突然催馬沖了過來，她的馬跑得飛快，眼看就要追上木球，卻不知為何，馬蹄突然絆了一下，她身子一晃，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小心！”

我心里一驚，想也沒想，催馬沖了過去，在她落地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輕輕把她拉到我的馬背上。

蕭燕燕驚魂未定，臉頰通紅，她抬頭看著我，眼睛里滿是驚訝：“你是誰？”

“韓德讓，薊州韓匡嗣之子。”

我輕聲回答，把她扶穩。

這時，耶律賢也催馬過來，看到蕭燕燕沒事，松了口氣：“燕燕，你沒事吧？

都怪我，不該讓你逞強。”

蕭燕燕搖搖頭，從懷里摸出一支羽箭遞給我：“謝謝你救了我。

這是海東青的羽箭，送給你做謝禮。”

我接過羽箭，只見箭桿是用白樺木做的，上面刻著精致的花紋，箭羽是海東青的羽毛，潔白如雪，邊緣帶著淡淡的青色。

海東青是契丹的神鳥，象征著勇猛與忠誠，只有皇室和貴族才能擁有海東青的羽箭。

我有些受寵若驚：“多謝蕭姑娘，這禮物太貴重了。”

蕭燕燕笑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救人一命，這點禮物算什么。

以后你若有難處，只管來找我。”

說完，她便從我的馬背上跳下來，牽過自己的小馬，又向球場跑去，仿佛剛才的驚險從未發生過。

耶律賢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燕燕就是這樣，性子野得很。

韓德讓，今日多謝你了。”

我搖搖頭：“舉手之勞，耶律公子不必客氣。”

接下來的比賽，我漸漸找到了節奏。

我騎著馬，揮舞著馬球桿，雖然不如宗室子弟熟練，卻也幾次搶到了木球。

蕭燕燕在場上跑得飛快，時不時回頭沖我笑，她的笑聲像草原上的風，清爽又明媚。

比賽結束時，我們隊贏了，耶律賢拍著我的肩說：“韓德讓，你騎術不錯，以后常來和我們一起玩。”

夕陽西下時，春捺缽的馬球會結束了。

父親帶我離開時，我回頭望了一眼球場，蕭燕燕正和耶律賢一起，追逐著一只沙狐，銀鈴般的笑聲在草原上回蕩。

我握緊了手中的海東青羽箭，箭羽在夕陽下閃著淡淡的光——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支羽箭，將會成為我與蕭燕燕一生羈絆的開始。

回到氈帳后，父親看著我手中的羽箭，笑著說：“蕭思溫的女兒，果然與眾不同。

德讓，你與蕭燕燕、耶律賢相識，或許是冥冥中的緣分。”

我點點頭，心里卻在想：那個如星子般明亮的少女，將來會是什么樣子？

她的命運，又會與我的命運，與大遼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