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并未停歇，反而愈發滂沱。

凌啟沒有回家，那個所謂的“家”不過是一間租來的、陳設簡單的公寓，除了堆積如山的舊案卷宗復印件，再無其他生活氣息。

他拐進一條窄巷，走進一家招牌閃爍、名為“神經元”的網吧。

這里空氣渾濁，混雜著煙味、泡面味和年輕人們亢奮的叫喊。

凌啟無視了這一切，徑首走向最角落的一臺機器，用現金買了臨時卡開機。

這是他獲取“干凈”網絡入口的方式之一。

屏幕冷光映照著他毫無表情的臉。

他熟練地啟動層層加密程序，接入一個特殊的網絡節點，瀏覽器自動跳轉，界面變得漆黑，只有一個簡單的輸入框——通往“深淵”論壇的入口。

輸入冗長的密鑰和動態碼，界面驟然變化。

無數光怪陸離的板塊名稱滾動著：鏡城秘聞、灰色技術交流、需求與解決、眾目睽睽（需特殊權限）……這里充斥著匿名者的狂歡、秘密的交易和**的惡意。

凌啟的ID“Mnemonic”（記憶者）在這里略有薄名，一個只對陳年舊案和詭異謎題感興趣的情報販子兼偵探，信譽良好，但從不透露雇主信息。

他點開與“鼴鼠”的私密對話框。

Mnemonic：現場看了。

不是**。

報價。

言簡意賅。

他從不浪費字節。

等待回復的間隙，他快速在公共板塊和幾個情報交易子版塊瀏覽，輸入***“林嵐”、“天鵝堡公寓”、“室內設計師”。

跳出的大多是無關的閑聊和幾條關于死者生前所在設計公司的討論，價值不高。

論壇的喧囂仿佛一層厚厚的油脂，浮在真相之上。

幾分鐘后，“鼴鼠”的回復閃爍起來。

**鼴鼠：眼光毒辣。

警方的初步報告己經出來了，完美密室，內部反鎖，遺書筆跡初步鑒定無誤。

他們快要以**結案了。

凌啟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

警方的效率“高”得有些不尋常。

Mnemonic：窗簾結。

**鼴鼠：？

什么結？

凌啟沒有解釋。

專業人士能看出門道，外行說再多也是對牛彈琴。

這個細節，警方報告里肯定只字未提，或者首接被忽略了。

**鼴鼠：好吧。

不管你看出了什么。

關于林嵐，有趣的不在于她怎么死的，而在于她死前在查什么。

**鼴鼠：[加密附件.**t] **鼴鼠：這是定金。

告訴我你從現場還看出了什么，剩下的給你。

老價錢。

凌啟下載了附件，通過本地破解程序解密。

里面是幾段聊天記錄的截屏，來自一個非主流的加密社交軟件。

一方是林嵐，另一方頭像是一片空白，ID只有一個句點“.”。

對話時間集中在死者遇害前一周。

**林嵐：我可能找到了一點東西，和你說的一樣，當年的賬目確實有問題。

**.：小心。

別再深挖了。

**林嵐：我不怕。

我必須知道真相。

為了…… **.：你會沒命的！

他們和以前不一樣了！

**林嵐：最后一點了，等我拿到那份備份……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凌啟的目光死死盯在“當年的賬目”和“他們和以前不一樣了”這兩行字上。

一股冰冷的戰栗感順著他的脊椎緩緩爬升。

他切換回聊天框。

**Mnemonic：她在查一樁舊案。

經濟問題？

**鼴鼠：接近了。

更具體點。

凌啟身體向后靠進破舊的電腦椅，閉上眼睛。

雨水敲打網吧鐵皮屋頂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

林嵐……這個名字的熟悉感再次襲來。

他飛速地在記憶的塵埃中搜尋。

忽然，他猛地睜開眼。

他想起來了！

三年前，他經手的那樁轟動鏡城的市政工程**案！

當時案卷里有一個負責項目后期宣傳和景觀設計的公司對接人，似乎就叫林嵐！

她當時只是作為證人被輕微問詢過，筆錄干凈得無可指摘，他幾乎沒怎么留意這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那樁案子的主要嫌疑人，宏業集團老板劉建宏，在他的堅持追查下最終被判刑，但不久后卻在獄中“**”身亡。

而他自己，也因在劉建宏死后被爆出“涉嫌違規操作、制造偽證”而徹底垮臺。

林嵐死前在查的，是劉建宏案的余波？

還是說……那案子背后真的另有隱情，而劉建宏和他的垮臺，都只是被推出來頂罪的棋子？

如果真是這樣，那林嵐的死，就不是簡單的滅口。

這是一個警告。

對所有還想觸碰舊案傷疤的人的警告。

就在他思緒翻涌的瞬間，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再次突兀地降臨！

這一次，感覺無比清晰，并非來自窗外，而是……近在咫尺！

凌啟猛地轉頭，目光如刀般掃過煙霧繚繞的網吧。

角落里，一個戴著兜帽、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似乎正對著他的方向，面前電腦屏幕卻是一片漆黑。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接觸了一瞬，那人立刻壓低帽檐，迅速起身，快步走向網吧后門。

凌啟沒有任何猶豫，瞬間起身追去！

“砰！”

他撞開后門，沖進巷子冰冷的雨水中。

前方，那個兜帽身影正在狹窄濕滑的巷道里狂奔。

“站住！”

凌啟低喝，腳步加快。

追逐在迷宮般的后巷中展開。

兩人一前一后，踩得積水西濺。

凌啟體能保持得極好，迅速拉近距離。

就在他幾乎要抓住對方衣角的剎那，前方突然橫著沖出一輛垃圾車，擋住了去路。

兜帽男利用這短暫的阻滯，敏捷地翻身爬上一堵矮墻，瞬間消失在墻的另一頭。

凌啟追到墻下，只聽到遠處傳來摩托車引擎咆哮遠去的聲音。

他站在原地，雨水浸濕了他的頭發和風衣，胸口因奔跑而微微起伏。

他緩緩攤開手掌，里面捏著一小塊剛才追逐中從對方兜帽上扯下來的、磨損嚴重的黑色布料。

他回到網吧，那臺角落的電腦前己經空無一人，屏幕依舊漆黑。

他檢查了機位，沒有任何物品留下，干凈得像是從未有人出現過。

凌啟坐回自己的位置，發現“鼴鼠”的最后一條信息還亮著。

**鼴鼠：記憶者，你還活著嗎？

看來你己經接觸到‘他們’了。

自求多福吧。

附件余款下次再談。

凌啟關掉網頁，清除所有記錄，起身離開。

走在雨夜里，他捏緊了口袋里那塊碎布。

冰冷的布料觸感，和腦海中林嵐案發現場那個粗糙的窗簾結，以及三年前劉建宏獄中**報告的模糊印象，逐漸交織在一起。

窺視者、滅口、舊案……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漩渦。

而他，剛剛親手撕開了這個漩渦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