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子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那九天玄雷又劈了個正著。

蘇芷的手臂溫軟，攙扶他的力道恰到好處，可他只覺得那接觸的地方燙得嚇人，幾乎要把他這副凡人皮囊燒穿。

“我…我…”他嘴唇哆嗦得厲害，舌頭徹底打了結，眼睛瞪得溜圓，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清麗笑顏，只覺得比剛才那吞天噬地的魔尊還要可怕千百倍。

周圍死寂依舊。

所有云霞宗弟子，連同那些平日里仙風道骨、喜怒不形于色的長老們，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光齊刷刷釘在張二子和蘇芷身上。

那眼神復雜得能擰出水來——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對那可怖力量的極致敬畏，更有一種“原來如此、竟是這樣”的震撼恍然。

紫袍長老，云霞宗的擎天柱石之一，此刻胡須微顫，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上前一步，對著二子，姿態竟比之前更加恭謹，甚至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前…張道友…不，前輩…您…您這…”他話都說不利索了，目光掃過二子煞白的臉，又落到蘇芷挽著他的手臂上，最后定格在那柄被她纖纖玉指握著的、焦黑冒煙的破掃帚上。

一切不言自明。

高人！

這才是真正游戲風塵、返璞歸真的絕世高人！

連道侶都是本門天賦絕倫、冰雪聰明的蘇芷師侄！

先前種種“凡人”姿態，定然是前輩的歷練與玩笑！

自己等人竟有眼無珠，差點唐突了真仙！

想到這里，紫袍長老后背沁出一層細汗，語氣愈發誠懇，甚至帶上了請罪的意味：“晚輩等愚鈍，未能早識前輩仙顏，此前多有怠慢，萬望前輩海涵！”

“是啊是啊！”

“前輩神通蓋世，一念誅魔，實乃我云霞宗天大福緣！”

“蘇師侄慧眼識珠，佳偶天成，佳偶天成啊！”

其余長老也紛紛反應過來，連忙躬身附和，臉上堆滿了敬畏又略帶諂媚的笑容。

他們自動將二子之前的惶恐、推拒、乃至大字不識的言論，全部解讀成了世外高人的獨特癖好和考驗。

張二子聽著這一聲聲“前輩”，看著這一張張賠著笑臉的老臉，只覺得天旋地轉，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想大聲吼出來：“我不是！

那雷不是我引的！

是掃帚！

是它自己動的！”

可話到嘴邊，看著蘇芷悄然收緊的手臂，和她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溫柔卻帶著一絲警告的笑意，他喉嚨像是被死死扼住，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蘇芷適時開口，聲音清越，替“嚇懵了”的道侶解圍：“諸位長老言重了。

外子…不喜喧鬧，此番出手，實乃魔尊自取滅亡，驚擾了他清靜。

如今魔患己除，外子也需靜修片刻，壓驚回神。”

她語氣自然無比，仿佛在說一件家常便飯的小事。

“應當的！

應當的！”

紫袍長老連忙應聲，“快，開啟碧云峰最好的洞天福地，請前輩與蘇師侄休息！

任何人不得打擾！”

立刻有弟子領命而去。

蘇芷微微頷首，半攙半扶著幾乎腳不沾地、魂游天外的張二子，在一眾修士無比恭敬、甚至不敢首視的目光中，駕起一道柔和云光，翩然離去。

首到云光消失在碧云峰方向，廣場上凝固的氣氛才驟然松弛下來，緊接著爆發出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喧囂議論。

“我的天！

那張前輩…到底是何等境界？”

“一念引動九天玄雷！

那可是上古魔尊啊！

就這么…沒了？”

“以前還以為蘇師姐那般人物，怎會對一個凡人青眼有加，原來…高人！

這才是真正的高人！”

……碧云峰，洞天之內。

靈氣氤氳成霧，奇花異草芬芳撲鼻，白玉為階，靈泉叮咚，一派仙家氣象。

可張二子一**癱坐在溫潤的玉凳上，絲毫感受不到這里的仙氣，只覺得渾身發冷，冷汗浸透了里衣。

洞府石門一關，他猛地彈起來，離蘇芷三步遠，聲音發顫：“蘇、蘇師姐！

你…你剛才為什么那么說？

那雷不是我！

真的！

是那掃帚…是它…”蘇芷卻不急不緩，將那柄焦黑的掃帚輕輕放在一旁的玉桌上，自顧自走到靈泉邊，舀起一捧水，凈了凈手，這才回眸看他，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戲謔：“哦？

不是夫君，難道是這掃帚自己成了精，看那魔尊不順眼，順手就給劈了？”

“它…它可能真的成精了！”

二子急得抓耳撓腮，“我在那道觀里掃地，它就、就冒過光！

真的！

師姐你信我！

我就是個凡人，種地都種不好，考秀才都考不上，我怎么會…夫君~”蘇芷忽然打斷他，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嬌嗔，一步步走近，“你還要裝到什么時候呀？”

她湊得很近，馨香的氣息拂過二子的鼻尖，讓他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你三歲指井為龍宮，七歲畫圈成洞天，那是先天靈覺未泯，感知天地本源。”

她伸出纖纖玉指，輕輕點著二子的胸口，“你屢試不第，非是才疏，而是凡俗章句，拘不住你的道韻靈性。

你投荒山破觀，非是落魄，而是冥冥中自有指引，契合你返璞歸真之境。”

“那上古禁制，萬年無人能觸，你以凡帚無意勾勒便激發其億萬分之一威能，引動誅魔陣基。

方才魔尊來襲，你驚惶之下，神與意合，念動法隨，天地之力自然相隨，玄雷誅魔…”她輕笑，指尖幾乎要戳到二子鼻尖，“這每一樁，每一件，哪是凡人機緣巧合能做到的？

夫君，你這‘凡人’裝得，可真是…滴水不漏呢。”

二子張著嘴，聽著她這一番有理有據、他完全聽不懂但感覺好厲害的分析，整個人都傻了。

“我…我沒有…好啦。”

蘇芷忽然收起玩笑神色，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管你是真不知，還是假裝的。

如今全宗門，乃至可能整個修真界，都認定你是隱世大能，一念誅魔的存在。

這身份，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她的手很軟，卻很穩，力量透過相握的手傳來，奇異地稍稍安撫了二子瀕臨崩潰的情緒。

“可是…我什么都不會…他們會看出來的…”二子絕望道。

“不是還有我么？”

蘇芷嫣然一笑，眸光璀璨，“‘夫君’神通蓋世，不喜俗務，一切自有‘賢內助’代勞。

你只需…繼續你的‘凡人’姿態便好。

放心，有我在，無人敢質疑。”

她拉著二子，走到洞府窗前，指著下方云海縹緲、仙鶴飛舞的宗門盛景：“從今日起，你便是云霞宗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是我蘇芷，傾心相伴的…道侶。”

二子看著下方那從未想象過的仙家世界，又回頭看看身旁巧笑倩兮、卻將他推上這萬丈高臺的女子，只覺得雙腿發軟，眼前發黑。

這仙緣，這艷福…他這凡人的肩膀，怎么扛得住啊！

洞府外，隱約傳來紫袍長老恭敬的聲音：“前輩，蘇師侄，宗門略備薄宴，為前輩壓驚，不知…”蘇芷揚聲回應，聲音從容溫婉：“有勞長老費心。

外子略感疲憊，需靜修一二。

宴席之事，稍后由妾身代為安排即可。”

門外聲音立刻愈發恭敬：“是是是，晚輩唐突，前輩靜修要緊！”

聽著門外遠去的腳步聲，張二子看著蘇芷轉過身，對他眨了眨眼。

他知道，自己這“絕世高人”的戲，是唱定了。

而且，還得唱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