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緩過勁來,喉嚨和胸腔的灼痛感減輕些許后,楊云開始以一種更加冷靜、同時也更加絕望的目光,仔細審視這個己成為他存身之所的“新家”。
現代人的思維習慣讓他下意識地開始進行“資源評估”,盡管他早己從記憶中知道結果不會樂觀。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翻看了那個舊木箱。
里面是幾件疊得還算整齊,但打滿補丁、漿洗得發白甚至變薄的舊衣,觸手粗糙,布料劣質,恐怕連最基本的保暖都難以做到。
箱底除了幾件破舊衣物,空空如也。
他走到墻角,翻看那些竹簡和書籍。
竹簡有些是父親的手稿,更多的是抄錄的經典;書籍則是幾本最基本的西書五經的刻本,紙張粗糙,邊角磨損嚴重,但保存得還算完好,這是這個家唯一能與“士族”身份沾邊的東西,也是原身最珍貴的財產,指望靠它們博取功名。
但現在,它們換不來一粒米。
他甚至有些可笑地趴在地上,借著昏暗的光線看了看炕洞和墻根,內心深處一絲屬于現代人的僥幸心理作祟,希冀著前身或者父親是否會像小說里寫的那樣,在絕境中藏下些什么應急之物。
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只有冰冷的泥土和灰塵。
那點可憐的存糧,他找來一個破碗,仔細量了又量,甚至用手掂量了無數次。
最終殘酷地確定,如果每天只喝兩頓稀得能照見人影、幾乎數得清米粒的粥,或許能多撐一兩天,但這也意味著他和母親本就虛弱的身體會因為缺乏能量和營養而更快地垮掉。
尤其是母親,需要湯藥和營養才能恢復。
母親王氏的咳嗽聲不時響起,聲音沉悶,仿佛堵著什么東西,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他的心上。
他伸手再次摸了摸母親的額頭,觸手依然有些低燒。
這不是個好兆頭,持續低熱說明體內的病邪未去,還在消耗著她本就枯竭的元氣。
“娘,之前生病時,吃的藥方子……還有留著嗎?”
楊云坐到炕邊,輕聲問道,試圖尋找一絲希望。
王氏搖搖頭,氣息微弱,斷斷續續地說:“早就……早就停了。
那最后一劑藥,還是半月前,娘實在沒法子了,咬牙用給你爹留下的那方舊硯臺,跟一個走方的郎中換的……咳咳……那郎中心黑,幾味尋常草藥,就要了那方硯臺……咳咳咳……”說到傷心處,她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
硯臺?
楊云心中一緊,猛地轉頭看向那張空蕩蕩的書桌。
記憶中,父親留下的那方硯臺雖非什么值錢名品,卻是父親生前最愛用之物,石質細膩,磨墨不滯,是書生安身立命的工具,也帶著對父親的一份念想。
為了給兒子換藥,竟連這也……桌面上空空如也,果然不見了那方暗紫色的硯臺蹤影。
只剩下半塊劣質、摻雜沙礫的墨錠,一支毛筆尖早己開叉禿敗的舊筆。
貧窮,能磨滅一切體面、尊嚴與希望,能將最珍貴的紀念品變成救命的藥渣。
楊云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悲涼。
中午時分,腹中的饑餓感更加強烈。
他走到那小小的灶臺前,生火。
說是灶臺,其實只是一個土壘的灶眼,放著一口裂了紋的鐵鍋。
他用量米的破碗,極其吝嗇地舀了少得可憐的米和雜糧面,加入大量的水,熬煮起來。
過程中,他幾乎能數清落入鍋中的米粒。
最終熬成極小一鍋幾乎清澈見底的雜糧粥,只能說是略帶渾濁的溫水。
他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將底層稍微稠一點、能撈到點食物的部分舀進母親的碗里,自己則喝了上面那層真正的“粥湯”。
王氏如何不知?
看著兒子碗里那幾乎能照見人影的湯水,老人眼圈一紅,推讓著要將自己的碗換過去:“云兒,你病才好,要吃點實在的……娘不餓,喝點湯就行……”楊云心中酸澀絞痛,卻強行擠出笑容,將碗推回去,語氣輕松地說:“娘,您快別讓了。
我病剛好,虛不受補,郎中……呃,書上說,吃多了反而不易克化,喝點粥湯暖暖胃正好。
您快吃,身體好了,兒子才能安心讀書,將來考取功名好好孝敬您。”
他看著母親顫抖著手,勉強喝下那碗幾乎不能稱之為粥的流食,轉過身,眼眶無法抑制地發熱、**。
必須想辦法弄到錢和糧食,立刻,馬上!
不能再等了!
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這個時代,這個縣城,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
作為歷史系研究生,他腦海中確實裝著許多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見聞,從宏觀歷史走向到細微的技術工藝。
但如何將這些知識轉化為當下能救急的、實實在在的銅錢和米糧,并且不引人懷疑、不招致禍端,需要極大的智慧和謹慎。
在這個宗法社會,任何出格的行為都可能帶來難以預料的后果。
他想起記憶中縣城西市的嘈雜與混亂,那里是平民百姓、小商小販交易之所,魚龍混雜,或許能找到些靈感,或者至少能更首觀地了解這個時代的物價和需求。
“娘,我出去走走,透透氣,老躺著也悶得慌,順便……看看街面上有沒有什么零工短工可做。”
楊云幫母親仔細掖好被角,低聲說道。
王氏立刻擔憂地看著他,手微微抬起:“云兒,你病體初愈,氣虛體弱,莫要逞強,外面風大……咱家再難,也不急在這一時……放心吧,娘,我有分寸,就在附近走走,不走遠。”
楊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可靠。
走出那扇低矮、吱呀作響的院門,楊云深深吸了一口午后冷冽而干燥的空氣。
眼前的巷子狹窄而泥濘,積雪融化后的污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不太好聞的氣味。
兩旁的土坯房大多顯得破敗不堪,墻皮脫落,柴扉虛掩。
偶爾有面黃肌瘦、衣著襤褸的鄰人走過,投來麻木或略帶好奇的一瞥,很快又低下頭匆匆而行。
這就是大明正德年間底層最真實的民生畫卷,遠比史書上的文字記載更為具體,更為震撼,也更為沉重。
他摸了摸懷中那僅有的、僅剩的幾枚磨得光滑的銅錢——這是這個家目前全部的可流動資金,是母親不知如何節省下來的。
目標明確:深入了解物價,尋找可行的生計門路,同時,也要為母親的藥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