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眨眼間,兩年時光翩躚而過。
明容的病依舊是老樣子,靠各種珍貴藥材吊著性命,但夜間很少發作了。
除非疼得厲害,她才不會強忍出聲。
這兩年,端木羽長高了許多,肩膀變寬,眉宇間的稚氣逐漸褪去,染上了少年人特有的銳利。
他在**營的表現越來越突出,騎射武藝在一眾子弟中名列前茅,連教習都對他贊不絕口。
然而回到相府,他依舊沉默寡言。
每日清晨準時前往**營受訓,傍晚歸來后便閉門不出,不是練劍,就是讀書,與明容之間的交流屈指可數。
或許是端木羽的到來帶來些許生氣,明容的身體似乎好轉了一些,至少能在憐青的攙扶下到院中曬太陽。
她總是算準他回來的時辰,坐在石凳上等待。
當那道挺拔的身影出現在月門處,她便輕輕抬頭,遞上一杯溫熱的參茶。
起初,端木**是面無表情地接過,飲盡便走。
后來偶爾會停留片刻,簡單說幾句**營的見聞。
明容總是安靜地聽著,眼中閃著微弱的光。
那日清晨,憐青慌慌張張地敲響端木羽的房門:“姑爺,小姐、小姐她……”端木羽推門見她臉色煞白,心下一沉,快步走向內室。
明容蜷在榻上,臉色如紙,唇上咬出一圈淺淺的牙印,氣若游絲。
端木羽急忙喚人,院子里頓時亂成一團。
經大夫和丫鬟一番忙碌,明容總算緩過來,而端木羽卻被老相爺叫去痛斥:“我將容兒托付于你,是信你能護她周全!
你便是這般……”回來時,他眉眼淡淡,看不出情緒,只坐在床邊替明容掖好被角,眸底掠過一絲自嘲。
“日后你不用忍,”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早該習慣困在這個牢籠里,做你的貼身小廝。
你若死在了床上,你以為我不用陪葬的可能有多少。”
明容被這話引得連連咳嗽,面上泛起潮紅。
她抓住他的衣袖,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顫著手松開,別過頭小聲喘息:“夫君,抱歉。”
她病體*弱,卻夜夜強忍,以為這樣就能維護他的尊嚴,彌補他所失去的……鳳凰囚籠,野雞翔舞,到底還是她錯了。
沒過幾天,管家找到端木羽,將曾經收走的劍還給他,畢恭畢敬道:“老爺說,**營正在招人,請姑爺明日就去報到。”
端木羽接過劍,手微微一僵,驀地抬頭,難以置信。
**營是東穆培養精兵之地,出過無數將帥,多少人擠破頭顱也想進入。
他本以為入贅明家,從此與軍旅無緣,卻沒想到……他興沖沖去謝相爺,老人招了招手,神態疲憊:“好好待容兒。”
端木羽頓時明白,這一切,都是明容的安排。
那夜萬物寂靜,他隔著屏風低聲說道,也不管她是否聽得見:“多謝。”
窗外月光如水,竹影斑駁。
明容閉著眼,唇角輕輕揚起。
自那以后,端木羽每日清早前往**營,傍晚方歸。
明容的身體似乎因這變化又有了一些起色,她依然按時在院中等他,遞上一杯參茶。
他偶爾會與她分享營中趣事,她始終安靜傾聽,眼中漾著微光。
一日傍晚,他歸來時額角帶傷,血跡己干卻仍顯刺目。
明容手中的茶盞險些跌落,她急忙起身,卻因太急一陣眩暈。
“別動。”
他下意識扶住她,又迅速松開。
明容喚憐青取來藥箱,小心為他清理傷口。
她動作輕柔,如對待珍貴瓷器。
他身體微僵,任她處置。
兩人靠得極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看見她輕顫的睫毛與蒼白的唇。
“他們……又欺負你了?”
她聲音微顫。
端木羽冷哼:“不過是些紈绔子弟,不足為懼。”
她不再多問,仔細上藥。
指尖冰涼,觸到他皮膚時卻像點燃一簇火苗。
“以后……小心些。”
她輕聲道。
他沒有回應,但之后身上的傷卻漸漸少了。
明容察覺,唇角不自覺揚起淺弧。
他有時在院中練劍,她便坐在廊下靜靜看。
少年劍法凌厲,身形矯健,劍光閃爍間帶著破空聲。
她偶爾忍不住輕咳,他的劍勢便微微一滯,雖不言語,卻放緩了動作。
深秋菊開,明容采來親手釀成酒。
端木羽生日那日,她將酒壇放在他房門口,附上字條:“愿君如菊,凌霜自行。”
那夜他房中的燈亮至很晚。
次日,明容在他案頭看見一只木雕——展翅欲飛的鳳凰,底下壓著一張紙,龍飛鳳舞寫著:“愿卿如鳳,涅槃重生。”
她將木雕握在手中,久久未語。
那是他第一次送她禮物,也是第一次稱她為“卿”。
初雪落下時,端木羽休沐在家。
明容裹著狐裘坐于窗前看雪,他忽然回頭問:“可想堆雪人?”
她微微一怔,輕輕點頭。
他堆的雪人栩栩如生。
她解下圍巾為雪人系上,他看了一眼,脫下外袍披在她肩頭。
“別著涼。”
他生硬說完,轉身繼續堆雪。
她攏了攏帶他體溫的外袍,唇角漾開笑意。
除夕夜,相府張燈結彩卻難掩冷清。
老相爺入宮赴宴,只剩明容與端木羽對坐守歲,中間隔一道屏風。
“我娘在世時,每年除夕都會給我包餃子。”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靜夜中格外清晰,“她說餃子像元寶,吃了來年會有好運。”
明容輕聲問:“**…是個怎樣的人?”
他沉默片刻,道:“她很溫柔,原是將軍府洗腳婢,被我爹看中納為妾室。
雖地位卑微,卻從不怨天尤人。
總說,人活著要有盼頭。”
“你的盼頭,就是當大將軍嗎?”
“是。
我要讓那些曾看不起我們母子的人,都仰視我。”
明容輕咳幾聲,低聲道:“你會做到的。”
窗外忽然響起煙花爆竹聲,五彩光芒照亮夜空。
他繞過屏風走到窗前,她也挪近。
兩人并肩而立,共賞煙花綻放。
“真美啊。”
她輕聲嘆。
端木羽側首看她,煙花的光芒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添了幾分生氣。
他忽然覺得,這個病弱的少女并不像想象中那樣嬌氣可厭。
“明年除夕,我們再一起看煙花。”
鬼使神差地,他這樣說。
她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好。”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真心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染著歡欣。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留在這里,或許并不全是壞事。
然而溫情未能長久。
開春后**營訓練越發緊張,端木羽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
明容的病時好時壞,好時能在院中走動,壞時連床也下不了。
他每次回來,都會帶些小玩意兒給她:一支糖人、一本游記、一朵野花。
她總是小心收好,糖人舍不得吃,放在窗臺看它融化;游記一頁頁仔細翻看,想象外面世界;野花則夾在書中,制成**。
憐青暗喜,覺得小姐氣色似乎好些了。
但太醫卻搖頭嘆息,說這只是回光返照,二小姐的身子己是強弩之末。
端木羽得知后,在院中練了一夜的劍。
次日離去時,他在明容房門前駐足良久,最終一語未發,轉身離開。
明容靠在門內,聽他腳步聲遠去,輕輕嘆息。
她何嘗不知自己時日無多,只是貪戀這短暫溫暖,舍不得放手。
**時節,明雪從太子府回相府省親。
這位明容的表姐,己是準太子妃,一舉一動皆顯雍容華貴。
她見明容欲往**營探望端木羽,便笑著打趣,說要一同去見見這位傳說中的妹夫。
命運的齒輪,就在這一刻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