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一聲，林小凡撕開泡面桶的紙蓋，一股濃郁但廉價的香精氣味彌漫開來。

他熟練地把火腿腸掰成幾段扔進去，又加了個鹵蛋——這是他對自己的小小犒勞，盡管這個鹵蛋也是上回拼多多九塊九包郵買了一箱的。

趁著泡面的功夫，他整個人陷進那把破椅子，手指如飛地點開了手機屏幕上那個醒目的大紅**標——拼多多。

瞬間，各種爆炸性的信息流和彈窗涌了上來：“百億補貼！

限時秒殺！”

“恭喜你獲得最高999元現(xiàn)金紅包！”

“僅剩2件！

虧本沖銷量！”

若是外人看了，定然覺得眼花繚亂，心煩意亂。

但林小凡不同，他的眼睛像是安裝了高級過濾器，能精準地忽略掉大部分干擾信息，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他真正感興趣的區(qū)域：限時秒殺、九塊九特價、斷碼**、水果生鮮折扣區(qū)……他對這個平臺的熟悉程度，不亞于對自己手掌的紋路。

他是朋友、同事、乃至大學微信群里有名的“拼多多小王子”。

這個稱號，帶著幾分戲謔，幾分無奈，但也有幾分真實的“敬佩”。

誰能像他一樣，為了砍下一件心儀的商品，能厚著臉皮把鏈接發(fā)遍所有能想到的群，包括那個己經沉寂多年的高中班級群？

誰能像他一樣，設定鬧鐘，半夜爬起來搶那限量一百份的“百億補貼”iPhone？

雖然從來沒搶到過。

誰能像他一樣，對各個品類的商品價格區(qū)間、質量底線、包郵規(guī)則了如指掌，甚至能精準判斷出哪些“好評”是刷的，哪些“差評”是競爭對手的惡意攻擊？

他的微信里，光是為了互相砍價而加的“互助群”就有十幾個，群名五花八門：“兄弟姐妹幫幫忙！”

“快樂砍一刀！”

“誠信互砍，騙人***！”

……每天，這些群里都無比熱鬧，充斥著各種商品鏈接和“己砍，求回砍誠信互點”的呼喊。

林小凡則是其中的活躍分子，他有一套自己的“互助”哲學：先幫別人砍，積累“信譽”，再發(fā)自己的鏈接，成功率更高。

他也確實從這個平臺上獲得了許多“廉價快樂”。

身上這件印著抽象圖案的T恤，二十塊三件還包郵，穿起來吸汗透氣，除了洗了幾次領口有點松，沒啥大毛病。

腳上這雙拖鞋，九塊九包郵，鞋底柔軟，穿了半年還沒壞。

桌上那個能發(fā)出七彩光芒的藍牙小音箱，十五塊五，音質嘛，聽個響沒問題，續(xù)航還賊長。

還有那箱吃到快吐的鹵蛋，那包泡起來像嚼橡皮的芒果干，那個用了一次就充不進電的充電寶……這些東西，大多沒什么實際大用，質量也參差不齊，但下單時那種“*到羊毛”的**，等待快遞時那點微小的期待，以及拆開包裹那瞬間的驚喜（或驚嚇），構成了他貧乏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調劑品和一點點廉價的滿足感。

至少，在拼多多的世界里，他感覺自己是“富裕”的，是能“掌控”的，能用極小的代價換回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哪怕它們并沒那么好。

朋友圈里的光鮮亮麗離他太遠，而拼多多上的九塊九包郵，卻近在咫尺。

他吸溜著泡面，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眼神銳利得像搜尋獵物的鷹。

“嗯？

這個太陽能充電板，巴掌大，宣稱晴天兩小時充滿一部手機，才十九塊九？

扯呢吧……不過銷量挺高，看看追評……哦，差評說功率虛標，充半天才漲百分之十。

pass。”

“泰國椰青九個裝，二十九塊九？

價格倒是不錯，但看看最新評價……‘壞了三個，**扯皮不給賠’，‘個頭小，汁水少’。

算了，生鮮水太深。”

“男士冰絲休閑褲，三十五塊八？

圖片看著還行……等等，這模特圖**P得都扭曲了，詳情頁連個實物細節(jié)圖都沒有。

肯定貨不對板。”

他像個經驗老道的獵人，穿梭在虛假宣傳和劣質商品的叢林里，憑借蛛絲馬跡規(guī)避著陷阱。

偶爾，也能發(fā)現(xiàn)真正的“寶藏”。

“哎？

這個牌子的抽紙，平時超市賣十五塊一提，這里西提才二十九塊九？

還是原生木漿的。

這個可以囤，剛需。”

他熟練地領券、下單、付款，動作一氣呵成。

“還有這個國產牙膏，十支三十九塊九？

平均一支不到西塊，反正天天要用，買！”

又是一單。

消費帶來的微小**暫時沖刷了工作的疲憊和生活的郁悶。

泡面吃完了，湯也喝得干干凈凈，身體暖和了一些，但心里的空落落卻依然存在。

他打了個飽嗝，收拾好泡面桶，重新癱回床上。

時間還早，不到八點，但他卻感覺像是跑了一場馬拉松一樣累。

不想看書，不想學習，不想思考未來——那只會讓他更加焦慮。

只有不需要動腦的、機械性的刷手機，才能讓他徹底放空。

窗外，城市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車流聲、隱約的喧嘩聲傳來，更襯得這小屋的寂靜。

臺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他半張臉，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無神的瞳孔里，飛快地閃爍著。

他繼續(xù)漫無目的地刷著拼多多。

算法根據(jù)他的喜好，不斷地給他推送著類似的廉價商品：數(shù)據(jù)線、手機支架、零食、襪子、各種新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他看得眼花繚亂，卻又樂此不疲。

仿佛這是一種儀式，通過這種漫無目的的瀏覽，向生活宣告：看，我還在消費，我還在選擇，我還沒有完全被這個世界拋棄。

手指機械地上滑，下拉，點開，返回。

大腦幾乎己經停止了思考，完全被動的接受著信息的轟炸。

疲憊感如同潮水般一陣陣涌來，眼皮開始打架。

但他倔強地不想睡去，仿佛一旦睡著，明天睜開眼，就又要面對那令人窒息的工作和毫無起色的生活。

就在這種半夢半醒、意識模糊的狀態(tài)下，他的手指依然無意識地、機械地重復著刷新的動作。

突然——一個極其刺眼的、色彩飽和度極高的彈窗，毫無征兆地占據(jù)了整個手機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