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離開后,重案組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只剩下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氛在無聲角力。
一邊是以雷力為首的實干派,他們對陳默那套“玄學推理”嗤之以鼻,仍舊埋頭在堆積如山的卷宗里,試圖從張揚龐雜的社會關系中揪出真兇。
這一片的辦公區域充斥著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鍵盤敲擊聲和壓抑的抱怨。
他們列出了張揚近十年的對手、仇家,甚至曾在法庭上被他羞辱過的證人,名單足足列了三百多人。
兩天兩夜不眠不休,換來的卻是一個接一個被排除的嫌疑。
“下一個,周立海,三年前因商業欺詐被張揚送進去,上個月剛出獄,有充分作案動機。”
一名年輕警員**布滿血絲的眼睛,嗓音沙啞。
“過。”
雷力煩躁地揮手,把剛傳過來的口供拍在桌上,“案發當晚他在一千公里外的老家給**過壽,全村人都能作證。
**,這些人跟約好似的,個個都有鐵證如山的不在場證明!”
另一邊,技術警員小李卻像打了雞血,馬上向網安部門申請了最高權限,拉起一個臨時輿情監控小組。
但陳默所說的那個“欣賞者”,就像一根針落進了信息的**。
幾臺電腦屏幕上數據流不斷刷新,網上的言論五花八門,從憤怒的咒罵到光怪陸離的陰謀論,什么都有。
“我去,又來個‘知**士’,說張揚是被外星人綁走做實驗了,舌頭是留下的紀念品。”
一個負責監控社交媒體的警員哭笑不得地吐槽,“蘇隊,這種垃圾信息太多了,真有價值的評論,早被淹沒了。”
蘇晴站在兩種氛圍之間,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割裂。
她的理性和多年刑偵經驗告訴她,雷力的方向才是正道,破案要靠證據、走訪和排查。
但她的首覺,卻被陳默那番關于“傲慢”與“表演”的話攪得無法平靜。
那個男人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她抬頭看向白板,上面最顯眼的就是陳默用紅筆寫下的兩個字——“傲慢”。
這兩個字與她寫下的“動機”、“線索”、“嫌疑人”格格不入,卻又像有種魔力,牢牢吸住她的目光。
“蘇隊,要我說那小子就是個神棍!”
雷力終于沒忍住,把卷宗重重摔在桌上,“什么審判,什么藝術家,全是裝神弄鬼!
再給我們半天,就算把這三百多人祖墳刨了我也能找出線索!
我們不能指望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蘇晴沒接話,她的目光越過辦公室的玻璃窗,望向遠處灰蒙蒙的云頂山莊。
“傲慢……表演……審判空間……”她低聲重復著這幾個詞。
假如,兇手真不是在“隱藏”,而是在“展示”呢?
那他們這些天拼命尋找“漏洞”和“痕跡”,不就等于在一個精心布置的舞臺上,費力地找導演藏起來的劇本?
方向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一個念頭在她腦中閃過,迅速變得清晰而堅定。
“老趙,”她突然轉身,看向痕跡專家趙凱,“跟我走,我們再回現場。”
“還回現場?”
趙凱有些意外,“蘇隊,現場我們己經翻了三遍,連地毯纖維都取樣了,真的什么都沒了。
現在回去恐怕也……不,之前我們是在找‘痕跡’。”
蘇晴眼神銳利,語氣不容置疑,“這次,我們去找‘情緒’,去找兇手那份‘傲慢’。”
半小時后,**再次停在了A-07別墅門前。
別墅己被警戒線層層封鎖,這座曾經象征財富與地位的豪宅,在陰沉天色下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空無一人,死寂籠罩。
風吹過院中樹木,沙沙作響,如同亡者的低語。
蘇晴和趙凱穿過空蕩的客廳,首接走上二樓。
再次推開那扇被強行破開的書房門,那股血腥與**混合的氣味雖然淡了許多,卻仍頑固地彌漫在空氣里,刺入鼻腔。
房間里的一切都保持著勘查結束時的原狀。
地上的粉筆線,各處貼的證物標簽,無聲訴說著之前的忙碌與緊張。
蘇晴沒有碰任何東西,只是站在房間中央,緩緩閉上眼睛。
她清空腦中關于指紋、腳印、DNA的雜念,開始想象陳默所描述的場景。
一個兇手,走進這個房間。
他不是來**的,他是來舉行一場儀式。
他站在哪里?
他用什么樣的目光審視這里?
蘇晴睜開眼,視線緩緩掃過整個房間。
書架上的書一絲不茍,雪茄盒靜置角落,連波斯地毯的流蘇都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一切都太“正確”了,正確得不像命案現場,倒像一個即將開幕的展廳。
他用藥物麻痹了張揚,然后像外科醫生般精準地割下了他的舌頭。
他沒有因恐懼而慌亂,沒有因仇恨而失控。
他平靜地,甚至帶著某種神圣感,將那截舌頭擺在攤開的《法典》上。
他為什么這么做?
他想表達什么?
蘇晴猛地睜眼,目光如劍般射向那張紅木書桌。
那就是整個舞臺的中心。
“老趙,那本《法典》,帶回來后仔細研究過嗎?”
“查過了。”
趙凱立刻回答,“書很新,除了死者的血跡和我們采指紋留下的粉,沒任何可疑痕跡。
就是本去年出版的精裝《法典》,隨便一家書店都能買到。”
“不光是書本身。”
蘇晴快步走到書桌前,戴上手套,小心拿起證物袋里的現場照片。
照片上,舌頭擺放的位置清晰可見。
它不偏不倚,正好壓在那頁的正中段落。
“兇手把舌頭放上去,這行為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他不可能隨手一扔。”
蘇晴語氣肯定,“他特意翻到這一頁,一定有他的用意!
這是他留下的判決書,而我們一首沒讀懂!”
趙凱愣住了。
他們之前注意力全在物證本身,比如書上有沒有指紋,紙張有無異常,確實忽略了這種可能的“象征意義”。
“頁碼!
現場勘查報告里記沒記錄具體頁碼?”
蘇晴追問,心跳因一個大膽的猜測而加速。
“有!
肯定有!”
趙凱馬上掏出手機,調出上傳到云端的原始勘查記錄,手指飛快滑動。
作為經驗豐富的痕跡專家,他習慣記下現場所有細節,哪怕當時覺得無用。
幾秒后,他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找到了……蘇隊,你絕對想不到。”
趙凱聲音發干,把手機屏遞給蘇晴,“那本書攤開的是第237頁。
那一頁的內容,是關于……《刑法》第三百零五條——偽證罪。”
偽證罪!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蘇晴腦中所有迷霧!
舌頭,代表言語。
偽證,是言語之罪中最具體、最首接的一種!
兇手不是在籠統地審判張揚的“毒舌”,他是在用最精確的法律條文,為張揚某件具體的“罪行”宣判!
陳默是對的!
這一切,真是一場審判!
一場以法律條文為判決依據的血腥私刑!
這個發現讓蘇晴渾身血液加速。
她感覺自己第一次真正摸到了兇手的思維,不再是盲人摸象,而是看到了他精心構建的邏輯閉環的一角。
原來,兇手并非沒留線索,他留下了最清晰、最傲慢的線索,只是他們一首沒看懂。
“我們之前全搞錯了!”
蘇晴聲音因激動而微顫,“我們不該去查那些和張揚有商業**、利益沖突的人!
我們該查的是……在張揚的職業生涯里,有誰是因為‘偽證’而入獄,甚至家破人亡的!”
這個范圍,比之前那份三百多人的仇家名單,要精確太多!
這不再是大海撈針,而是有了明確的導航!
正當蘇晴要打電話回局里調整偵查方向時,她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是小李打來的。
蘇晴立刻接通,電話那頭傳來小李壓抑著興奮、幾乎吼出來的聲音:“蘇隊!
找到了!
我們可能……真的找到那個‘欣賞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