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靜王指尖叩擊桌面的聲音停了。

那一下停頓，極細微，卻像琴弦崩斷前最后的死寂。

書房里熏香的冷意驟然尖銳起來，不再是清心寧神的沉香，倒像是古墓里析出的冰霜，無聲無息滲入衣料，鉆入骨髓。

燭光在北靜王水溶深不見底的瞳孔里跳躍，他臉上的那點閑適笑意并未完全消退，卻凝固成一種玉石般的面具，溫潤底下透出駭人的涼。

他看著秦明川，看著對方解開西裝扣子那從容甚至帶著點挑釁的動作，看著那身與整個時代割裂的挺括衣著下，透出的某種他從未在任何商人、甚至朝臣身上見過的冷靜與強硬。

“投資……對象？”

北靜王緩緩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調奇異，像是在舌尖品嘗什么前所未見的異物。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秦先生用詞，總是這般……新鮮有趣。”

他繞過書案，那尊血紅珊瑚樹在他身后張牙舞爪，如同凝固的烈焰，卻驅不散兩人之間陡然豎起的冰墻。

“本王不過一句戲言，先生何必如此認真？”

他踱步到秦明川身側，目光卻并未落在秦明川身上，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不知何時又密了些，敲打著窗欞。

“只是，”他話鋒微妙一轉，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分量，“這京城之地，水深浪急，有些東西，看著惹人喜愛，卻也燙手得很。

先生是聰明人，海外歸來，巨富傍身，更該知道，什么樣的買賣劃算，什么樣的……代價太大。”

這不是收回，這是更隱晦的警告，裹在綿軟的綢緞里，內里卻是冰冷的鐵。

秦明川維持著那個解開的西裝扣子的姿態，仿佛那不是失禮，而是一種隨時可以投入行動的預備式。

他聽得懂水溶的弦外之音——賈寶玉，連同他那塊玉，牽扯的是賈府，是西大家族，是這艘正在緩慢下沉的巨輪背后盤根錯節的利益和罪孽。

北靜王想要的，或許不止是一塊玉，而是通過這塊玉，攪動或掌控些什么。

“王爺提醒的是。”

秦明川開口，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但那份疏離的壁壘沒有絲毫松動，“明川行事，向來有分寸。

只看價值，不計代價的事，從不會做。”

他微微頷首，動作幅度恰到好處，既不失禮，也絕無卑微：“王爺若無其他‘奇珍’共賞，明川便先行告退。

今夜叨擾了。”

北靜王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無可挑剔的宗室親王式的溫和笑容，仿佛剛才那片刻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

“既如此，本王也不便強留。

長順，替本王送送秦先生。”

依舊是那個長隨，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躬身引路。

秦明川最后看了一眼那尊血紅珊瑚，轉身離開，背影挺首，西裝的下擺在轉身時劃開利落的弧線。

王府的朱紅大門在身后沉重合攏，將那片奢華的禁錮之地關在身后。

秋雨涼意徹骨，街上空無一人，只有更夫梆子單調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篤，篤，篤，敲打著沉睡的、或是裝睡的城池。

秦明川坐進候在門口的自家馬車，車廂內干燥而整潔，帶著淡淡的皮革味。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北靜王的威脅，他接下了，也擋了回去。

但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那位王爺，絕不會輕易放手。

接下來的日子，秦明川似乎并未受到那夜鴻門宴的影響。

他依舊出入金陵城的各種拍賣宴飲，與各色人等周旋，談論著他的“海上生意”，偶爾也會應賈寶玉三番五次的邀請，去榮國府走動。

榮國府內，依舊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

但落在秦明川眼里，那亭臺樓閣的彩畫剝落處，那下人眼底一閃而過的惶然，那宴席上愈發夸張的笑聲底下隱藏的空洞，都清晰地指向一個急速滑落的軌跡。

賈寶玉對他似乎愈發親近。

這位***會拉著他看新開的菊花，絮絮叨叨地說起姐妹們又寫了什么新詩，哪個丫頭又受了委屈，有時也會睜著一雙清澈卻迷茫的眼睛，問他：“秦先生，你說人為什么一定要科舉做官呢？

為什么一定要變成那些……那些‘祿蠹’？”

秦明川通常只是聽著，偶爾答一兩句。

他并非耐心十足的人，但在賈寶玉這里，他那屬于投行精英的冷硬和效率至上原則，總會意外地松動一些。

或許是因為這少年身上那種與這個腐朽世界格格不入的純粹，脆弱得可笑，又珍貴得可憐。

他也見過幾次黛玉。

那個纖細蒼白的少女，眉眼間藏著銳利和哀愁，像一株風中搖曳的仙草，在不經意間流露出驚人的詩詞才情和洞悉世情的刻薄。

她看寶玉的眼神，帶著旁人無法介入的默契與哀怨。

秦明川冷眼旁觀，心下明了，這又是一樁注定無解的公案，在這大廈將傾的舞臺上，平添一抹凄艷血色。

這日，秦明川正在**的別院書房里看幾封海外來的密信，仆從來報，榮國府***來了，神色似乎有些慌張。

賈寶玉幾乎是沖進來的，連平日最在意的儀表都顧不得了，發絲微亂，臉上帶著跑動后的紅暈，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驚惶和憤怒。

“秦先生！”

他一把抓住秦明川的衣袖，聲音都有些發顫，“出事了！

琪官……蔣玉菡，他、他被忠順王府的人抓走了！

長史官找到府里來，說……說是我引逗他出去的！

父親、父親大發雷霆……”他語無倫次，急得眼圈都紅了，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又恐懼至極的孩子。

秦明川目光掃過他被抓出褶皺的西裝袖口，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臂：“蔣玉菡？

忠順王府？”

“是……是唱小旦的琪官，我與他……是知己！”

寶玉急道，“分明是他們王府欺人！

如今卻來攀咬我！

父親定要打死我了……”他說著，身體都微微發抖起來。

秦明川瞬間理清了脈絡。

一個戲子，牽扯到兩個王府（北靜王與忠順王素來不睦），賈寶玉被拖下水，賈政那個古板要面子的性格，定然震怒異常。

這背后，有沒有北靜王那夜的“戲言”在推波助瀾？

他看了一眼六神無主的賈寶玉，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滿了真實的恐懼和無助。

“慌什么。”

秦明川的聲音冷定如常，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斥責，“打死你，于賈大人有何好處？”

他轉身，從衣架上去下那件剛被攥皺的外套，慢條斯理地穿上，仔細撫平每一個褶皺，扣上紐扣，動作一絲不茍。

“走吧。”

他整理好領帶，看向還在發愣的賈寶玉。

“去……去哪？”

寶玉茫然。

秦明川己經邁步向外走去，聲音透過雨前的沉悶空氣傳來，清晰冷靜，不容置疑。

“去榮國府。”

“看看誰敢動我的投資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