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冰冷的雨,無休無止地敲打著破廟腐朽的瓦片,匯成渾濁的水流,順著屋檐的豁口傾瀉而下,在泥濘的地上砸出一個個骯臟的水坑。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霉味、香燭燃燒過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屬于貧窮和絕望的酸腐氣息。
獪岳蜷縮在佛龕后面一個勉強能避風的角落里,身上裹著一件老和尚弘忍不知從哪里翻出來的、同樣散發著霉味的破舊薄毯。
身體因為寒冷而無法抑制地顫抖著,牙齒咯咯作響。
饑餓像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緊我的胃,帶來一陣陣痙攣的絞痛。
外面隱隱傳來孩童們嬉笑追逐的聲音,還有他們尖銳的、毫不掩飾的議論。
“喂,看到沒?
那個掃把星還在里面!”
“晦氣死了!
就是他來了之后,村里才老出事!”
“弘忍爺爺也是糊涂,干嘛收留這種**!”
“就是!
聽說他家里人都死絕了,肯定是他克的!”
那些話語像淬了毒的針,一下下扎進獪岳的耳朵,刺進心里。
獪岳死死咬住嘴唇,把頭埋得更低,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縮進地縫里,隔絕掉那些惡意。
腳步聲靠近了,伴隨著弘忍老和尚疲憊而溫和的聲音:“獪岳,餓了吧?
來,趁熱喝點粥。”
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遞到獪岳面前,里面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糙米粥,上面飄著幾片發黃的菜葉。
粥的熱氣微弱地蒸騰著,卻無法驅散獪岳心底的寒意。
獪岳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委屈:“他們為什么那樣說我?
我什么都沒做!”
老和尚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深深的無奈和悲憫。
他放下碗,在獪岳身邊慢慢坐下,枯瘦的手輕輕放在獪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上,那手掌粗糙而帶著暖意。
“孩子,”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這世間的苦,有時并非因為你做錯了什么,只是因為你恰好在那里。
人心如鬼魅,有時比真正的鬼怪更可怕。
不要去聽,不要去信。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會看見的。”
“**?”
獪岳幾乎是嗤笑出聲,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和絕望,“**在哪里?
那天晚上,祂看見了嗎?
祂救了我父親母親嗎?
祂現在又在哪里?”
弘忍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涌上了深重的痛苦,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悠長沉重的嘆息。
那嘆息聲在空曠破敗的佛殿里回蕩,仿佛承載著世間所有的苦難和無力。
就在這時,廟門被粗暴地撞開了!
幾個穿著皂色差服、腰挎長刀的捕快兇神惡煞地沖了進來,冰冷的雨水順著他們油亮的蓑衣滴落。
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瞬間就鎖定了角落里的獪岳和弘忍。
“老禿驢!
果然是你!”
那捕頭厲聲喝道,手指首首指向弘忍,“有人告你拐帶良家幼童!
把他拿下!”
“什么?”
弘忍猛地站起身,瘦小的身軀擋在我前面,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發顫,“貧僧從未拐帶!
這些孩子是……還敢狡辯!”
另一個捕快粗暴地打斷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弘忍枯瘦的手臂,用力一扭,“人贓并獲!
帶走!”
“不!
你們不能這樣!”
獪岳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死死抱住那個扭著弘忍手臂的捕快的大腿,“放開他!
是老和尚收留了我!
他不是壞人!
放開他!”
“滾開!
小**!”
那捕快被獪岳撞得一個趔趄,惱羞成怒,抬腿狠狠一腳踹在獪岳胸口。
劇痛瞬間炸開!
獪岳眼前一黑,感覺五臟六腑都被這一腳踹得移了位,整個人重重的向后倒飛出去,摔在冰冷堅硬的石板地上。
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嗆得獪岳劇烈咳嗽起來。
“獪岳!”
弘忍老和尚目眥欲裂,掙扎著想沖過來,卻被另外兩個捕快死死按住。
“帶走!”
捕頭冷酷地揮手。
冰冷的鐵鏈嘩啦作響,鎖住了弘忍枯瘦的手腕。
他像一片在狂風中凋零的枯葉,被粗暴地拖拽著,踉蹌地走向廟門。
雨水打濕了他灰白的僧衣,更添狼狽。
在被拖出門口的那一刻,他艱難地扭過頭,那雙渾濁卻依舊溫和的眼睛深深地看著蜷縮在地上痛苦咳嗽的獪岳,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說:“快走……活下去……”廟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他最后的身影,也隔絕了外面捕快粗暴的呵斥聲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冰冷的雨水從屋頂的破洞漏下,滴在獪岳的臉上,混合著獪岳嘴角溢出的血沫。
胸口的劇痛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為什么?
為什么所有人都要離開?
為什么所有對我好的人都要遭受不幸?
父親母親……弘忍大師……一股冰冷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暴戾,如同毒藤般從獪岳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瘋狂滋生、纏繞。
我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絲絲血跡。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碎裂。
“活下去……”弘忍最后的唇語在獪岳腦中瘋狂回響。
對,活下去!
獪岳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里最后一點屬于孩童的軟弱和依賴徹底消失,只剩下被冰冷和仇恨淬煉過的決絕。
獪岳踉蹌著沖向廟門,用盡全身力氣撞開那腐朽的門板,沖進了外面滂沱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