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陸知珩，是在一周后的市中心醫院。

蘇晚卿來給住院的祖母送燕窩，剛走出電梯，就聽見走廊盡頭傳來爭執聲。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正對著個少年厲聲斥責，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說了沒錢就停藥！

醫院又不是慈善機構！”

“再寬限幾天，求求您了！”

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維持著鎮定，“我一定能湊到錢的，就幾天！”

蘇晚卿循聲望去，腳步頓住了。

那個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少年，不正是雨夜那個抱著舊書的男孩嗎？

他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些，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顯然是沒休息好。

此刻他正死死攥著護士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里的***看得人觸目驚心。

護士用力甩開他的手：“別拉拉扯扯的！

要不是看你可憐，早就停藥了！

趕緊去交錢，不然下午就把**從病房里挪出來！”

少年的肩膀猛地一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失魂落魄地靠在墻上，看著護士離去的背影，眼睛里的光一點點熄滅。

蘇晚卿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溫桶忽然變得有些沉重。

她看著少年蹲在墻角，雙手**亂糟糟的頭發里，背影佝僂得像只受傷的小獸。

走廊里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這個被生活壓垮的少年。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需要幫忙嗎？”

陸知珩猛地抬頭，看到蘇晚卿時明顯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卻因為蹲得太久，一陣頭暈目眩，差點摔倒。

蘇晚卿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觸到他胳膊上的皮膚，冰涼得嚇人。

“是你？”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神復雜地看著她，帶著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難堪。

“嗯。”

蘇晚卿點點頭，目光掃過他胸前校牌上的名字 —— 陸知珩，“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

陸知珩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開和她的距離，語氣帶著防御：“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不是在同情你。”

蘇晚卿的語氣很平靜，“只是覺得，讓病人因為錢而停藥，不太好。”

少年愣住了，眼里滿是疑惑，似乎不明白她為什么要多管閑事。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調出銀行 APP：“***的醫藥費還差多少？”

陸知珩抿著唇不說話，眼神里的戒備更深了。

他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尤其是來自這樣一個看起來就與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女人。

“我幫你先墊付。”

蘇晚卿像是沒看到他的抗拒，自顧自地說下去，“你不用急著還，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說。”

陸知珩的呼吸猛地一滯，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不傻，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來自這樣一個高高在上的女人。

蘇晚卿看著他緊繃的側臉，沉默了片刻。

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要幫他，或許是那天雨夜他倔強的眼神觸動了她，或許是此刻他無助的模樣讓她心生不忍。

“算是…… 舉手之勞吧。”

她最終還是找了個簡單的理由，“我剛好路過，也剛好有這個能力。”

陸知珩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晚卿以為他會拒絕。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彌漫在空氣中，帶著冰冷的氣息。

“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艱澀，“我會還你的。”

蘇晚卿知道，他這是變相地接受了。

她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這是我的****，如果你有什么困難，或者想還錢的時候，都可以打給我。”

名片是私人訂制的，燙金的蘇晚卿三個字在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冷光。

陸知珩捏著那張薄薄的卡片，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還有，” 蘇晚卿補充道，“現在去繳費吧，別讓***停藥。”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決絕，沒再回頭看一眼。

陸知珩站在原地，看著那張設計精美的名片，又看了看母親病房的方向。

良久，他攥緊了拳頭，轉身朝繳費處走去。

那天下午，陸知珩的母親順利續上了藥。

護士查房時，看著重新變得平穩的儀器數據，有些驚訝地說：“你家親戚來得真及時，一下子交了半年的費用。”

陸知珩沒說話，只是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從接過那張名片開始，自己的人生軌跡，似乎有了一絲不一樣的可能。

而此刻的蘇晚卿，正坐在回公司的車里，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她拿出手機，刪刪改改，最終還是沒有發任何消息。

她的目光落在了車載冰箱里那盆小小的綠蘿上。

那是上周在花店隨手買的，此刻正安靜地立在角落，葉片上還帶著新鮮的水珠。

她忽然想起那個雨夜，少年抱著紙箱在雨里倔強站立的身影，像極了這株在鋼筋水泥的城市里，努力生長的綠植。

或許，這樣幫他一次，也沒什么不好。

蘇晚卿這樣想著，嘴角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淺淡笑意。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蘇晚卿正在辦公室處理文件，手機突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喂，請問是蘇晚卿小姐嗎？”

電話那頭傳來陸知珩有些緊張的聲音。

“我是，你是？”

蘇晚卿故意問道。

“我是陸知珩，就是那天在醫院……我記得。”

蘇晚卿打斷他，“有什么事嗎？”

“我…… 我想請你吃個飯，謝謝你上次幫忙。”

陸知珩的聲音有些局促。

蘇晚卿想了想，今晚剛好沒有安排，便答應了：“好，在哪里？”

兩人約在了一家平價的家常菜館。

蘇晚卿到的時候，陸知珩己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換了一件干凈的襯衫，頭發也梳理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在醫院時精神了不少。

“蘇小姐，這邊請。”

陸知珩看到她，連忙迎了上來。

走進菜館，里面熱鬧非凡，充滿了煙火氣。

陸知珩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蘇晚卿坐下。

“這里可能有點簡陋，希望你別介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不會。”

蘇晚卿笑了笑，“我覺得這里挺好的。”

陸知珩點了幾個招牌菜，都是些實惠又下飯的菜。

等待上菜的間隙，兩人都沒說話，氣氛有些尷尬。

“***的情況怎么樣了？”

蘇晚卿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多了，醫生說再觀察一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

提到母親，陸知珩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真的很謝謝你。”

“不用客氣。”

菜很快就上齊了。

陸知珩不停地給蘇晚卿夾菜，像是怕她吃不飽。

蘇晚卿也沒有拒絕，安靜地吃著。

“你……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陸知珩小心翼翼地問道，他對這個幫助了自己的女人充滿了好奇。

“做點小生意。”

蘇晚卿簡單地回答，沒有細說。

她不想因為自己的家世而讓兩人之間產生隔閡。

陸知珩也沒有再追問，他覺得蘇晚卿不愿意說，肯定有她的道理。

這頓飯吃得很平靜，兩人偶爾聊幾句，大多是關于學習和生活的瑣事。

但就在這平淡的交流中，陸知珩對蘇晚卿的戒備慢慢放下了一些，他發現這個看起來高高在上的女人，其實也有著溫和的一面。

而蘇晚卿也覺得，陸知珩雖然家境貧寒，但身上有著一股韌勁和真誠，這是她在那些富家子弟身上從未見過的。

吃完飯，陸知珩堅持要付錢，蘇晚卿沒有爭。

走出菜館，外面的天色己經暗了下來，華燈初上。

“我送你回去吧。”

蘇晚卿說。

“不用了，我家就在這附近，走路幾分鐘就到了。”

陸知珩連忙說道。

“那好吧。”

蘇晚卿也不勉強，“路上小心。”

“你也是。”

看著蘇晚卿的車消失在夜色中，陸知珩才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張名片，心里忽然覺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