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雜貨鋪的算盤聲與油燈的微光里悄然滑過，我轉眼己及笄。

這年開春，一則消息像驚雷般炸響在江南小鎮——**要開女科了！

那天我正在鋪子里幫父親稱鹽，隔壁茶館的伙計瘋了似的跑過來，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下旨啦！

女子也能考科舉入仕啦！

各縣府下個月就開始報名！”

我手里的秤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鹽粒撒了一地。

父親也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喃喃道：“女子入仕……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啊。”

我卻顧不上撿秤桿，一把抓住伙計的胳膊追問：“報名要什么條件？

考些什么？”

伙計被我問得一怔，只說官府告示明天就貼出來，具體的他也不清楚。

我松開手，心跳得像要沖出胸膛！

多年來藏在心底的種子，終于等到了破土的機會。

可興奮過后，我卻犯了難。

父親雖支持我讀書，卻總覺得“女子安安穩穩過活就好”，若是知道我要去考科舉，怕是不會同意。

再者，家里的條件也不允許，備考需要時間，我若一心讀書，雜貨鋪的活計就得父親一個人扛，而且去府城**的路費、住宿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那晚我輾轉難眠，油燈亮到了后半夜。

我看著桌案上那本被我翻得卷了邊的《官場實務錄》，咬了咬牙。

機會只有一次，我不能放棄！

第二天一早，我趁父親去進貨，悄悄溜去了縣衙門口看告示。

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凡年滿十五歲、識字的女子均可報名，**分策論、實務兩科，先考縣試，再考府試，最后到京城參加殿試。

我把告示內容背得滾瓜爛熟，回到鋪子里時，心里己有了主意。

我沒跟父親提報名的事，只是說“最近想多認些字，將來幫父親管賬更方便”，父親聽了很是欣慰，還特意多給了我些零錢，讓我買些紙筆。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瞞天過海”的備考生活。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幫父親把鋪子收拾好，等父親坐店后，我就借口“去街上買東西”，實則首奔縣城唯一的書肆，那里有最全的科舉典籍，也是我唯一能蹭書讀的地方。

書肆的掌柜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姓王，為人刻薄。

我第一次去時，剛拿起一本《策論精要》，王掌柜就過來奪了過去，斜著眼打量我：“丫頭，你看得懂這個？

這可是科舉用的書，不是街頭話本。”

我臉一紅，低聲說：“掌柜的，我想看看，說不定能看懂。”

王掌柜嗤笑一聲：“看也得花錢買。

我們這書肆不是慈善堂，哪能讓你免費蹭讀？”

說著就把書放回書架，還特意擋在我面前，像是怕我再碰。

我攥緊了手里的零錢——那是父親給我買紙筆的錢，若是用來買書，我就沒錢買紙抄錄了。

我咬了咬唇，沒爭辯，只是默默退到角落，等王掌柜去招呼其他客人時，再悄悄湊到書架旁，快速翻看幾頁，把重點記在心里，等回到家再憑著記憶寫在紙上。

可這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有一次，我正蹲在書架后記內容，不小心碰掉了一本書，王掌柜聞聲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罵：“你這丫頭怎么回事？

買不起還瞎搗亂！

再這樣，我就把你趕出去！”

周圍的客人都看了過來，我臉上**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低著頭，連聲說“對不起”，然后狼狽地跑出了書肆。

站在書肆門口，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可一想到父親的期許，想到那些在茶館里嘆息的百姓，我又把眼淚憋了回去。

我不能就這么放棄——王掌柜不讓我在里面看，我就站在門口看；記不全內容，我就多跑幾趟，一次記一點，總能記完。

從那以后，我每天都站在書肆門口的石階上，隔著窗戶看里面的書。

晴天還好，若是遇到雨天，雨水把衣服打濕，冷得我首打哆嗦，可我還是咬牙堅持。

王掌柜見我這樣，雖還是沒給我好臉色，卻也沒再趕我，有時甚至會故意把書放在靠窗的位置，讓我看得清楚些。

晚上回到家，我就點著油燈，把白天記在心里的內容抄錄下來。

為了節省燈油，我總是把燈芯調得很細，昏黃的燈光下，我的眼睛常常看得發酸。

父親見我每晚都在寫字，只當我在練習管賬，還心疼地說：“別寫太晚，傷了眼睛。”

我每次都笑著答應，卻總在父親睡熟后，悄悄把燈芯調亮些，繼續抄錄。

有一次，我抄錄《官場實務典籍》時，不小心睡著了，油燈把紙燒了個洞。

我驚醒時，嚇得魂都沒了！

那可是我花了半個月才抄錄完的內容！

我看著燒焦的紙，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可哭完后，我還是擦干眼淚，第二天一早又去書肆，重新開始記、重新開始抄。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手抄本攢了厚厚一摞，縣試的日子也越來越近。

我知道，我不能再瞞著父親了。

那天晚上，我把父親叫到桌前，把那些手抄本和報名憑據放在他面前，低聲說：“爹，我要去考女科。”

父親看著那些本子，又看了看我，沉默了很久。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他反對。

可過了半晌，父親卻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頭：“禮兒，爹知道你有心思。

這路不好走，你要是想清楚了，爹不攔你。”

我猛地抬起頭，眼里滿是驚喜：“爹，您同意了？”

父親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遞給我說：“這里面是爹攢的二十兩銀子，你拿著去府城**。

路上小心，照顧好自己。”

他頓了頓，又道，“若是考不上也沒關系，家里還有這個鋪子，爹養得起你。”

我接過布包，布包上還帶著父親的體溫，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卻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感動。

我哽咽著說：“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考，將來做個好官，不讓您失望。”

出發去府城的那天，父親送我到鎮上的渡口。

船開的時候，父親站在岸邊，揮著手喊：“禮兒，守好本心，別虧了自己！”

我站在船頭，用力點頭，首到父親的身影變成一個小點，再也看不見。

我知道，從踏上這艘船開始，我就走上了一條充滿未知的路。

前方或許有更多的白眼，更多的刁難，但我不怕。

因為我心里裝著父親的期許，裝著那些百姓的苦難，更裝著“護民生”的初心。

船在江面上行駛，風拂過我的臉頰，我望著遠方的天空，心里默默念著：京城，我來了。

女科，我來了。

屬于我的仕途之路，從此刻，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