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完協(xié)議的第三天，雨絲裹著牛油香鉆進巷口時，葛榮莉正站在“老船長火鍋”的木牌下——木牌是用舊船錨改的，油漆掉得斑駁，“老”字只剩半拉，“長”字的一點被蟲蛀了，像個缺了角的星星。

推開門的瞬間，熱氣“轟”地撞過來，裹著花椒的麻、辣椒的辣、牛油的香，混著客人的喊叫聲：“老板！

加份寬粉！”

“啤酒冰好了沒？”

“我家貓又偷喝火鍋湯了！”

——像把整條老巷的煙火都揉進了這間小館子。

馬國梁縮著脖子往里鉆，像只熟門熟路的老鼠，撞翻了門口的塑料凳，老板二牛的罵聲立刻炸開來：“馬國梁！

你個兔崽子！

上次欠我三斤小龍蝦錢！

用代碼換了個‘自動剝蝦程序’，把我家蝦都剝成蝦殼渣！”

二牛穿件洗得發(fā)白的花襯衫，領口扯著個破洞，金鏈子是假的，戴久了脖子上勒出圈黑印。

他舉著鍋鏟追出來，馬國梁趕緊躲在葛榮莉身后，露出個腦袋：“二牛！

這是我老板！

她請客！

今天全場——八折！

再加送毛肚羊腰子！”

二牛的鍋鏟“啪”地拍在圍裙上，秒變笑臉，“老板里邊請！

船木包間留著呢！”

包間是用老漁船的甲板改的，墻面釘著破漁網(wǎng)，網(wǎng)眼里塞著客人的“紀念物”：小孩的塑料恐龍、情侶的鑰匙扣、馬國梁上次落下的“自動剝蝦程序”打印紙。

木桌邊緣有道深劃痕，是馬國梁小學時用鉛筆刻的——刻的是個宇航員，頭盔上畫著顆星星。

馬國梁蹲在地上生火（其實是插電磁爐插頭），動作熟練得像煮了十年火鍋：“葛總，煮火鍋得用礦泉水——自來水有氯味，像代碼里的*ug，影響香度。”

他擰開礦泉水瓶，水“嘩啦啦”倒進鍋，和牛油底料撞出白色泡沫，他用漏勺撇掉，“這泡沫是雜質，得清干凈，不然火鍋會發(fā)苦。”

等水燒開，蔥段、姜片、蒜“刺啦”下鍋，香味“轟”地散開來，葛榮莉聞得鼻尖發(fā)*，打了個噴嚏。

馬國梁趕緊遞紙巾——紙巾是**的，印著小恐龍，和王工的紅褲衩一個款：“我特意讓二牛留的，你早上喝咖啡加香菜末，肯定喜歡這種‘可愛款’。”

毛肚是新鮮的，鋪在冰盤里，葉片上還掛著水珠。

馬國梁夾著毛肚，手指尖沾著火鍋油，他把毛肚伸進鍋里，數(shù)著數(shù)：“一上，一下……七上八下！”

毛肚卷成小筒，邊緣翹著焦**的邊，他放進葛榮莉碗里——碗是粗陶的，有兩道裂紋，里面的麻醬撒了點香菜，“這毛肚是二牛早上西點去菜市場搶的，比我寫的算法還‘精準’。”

葛榮莉咬了一口，脆嫩的毛肚裹著麻醬的香，辣汁在舌尖炸開，她皺著眉吸氣，馬國梁趕緊遞來冰可樂——可樂罐上凝著水珠，涼得手發(fā)顫，她握著罐身，涼意順著掌心傳到胳膊，剛好壓下辣味：“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冰可樂？”

“上次你在公司喝奶茶，要的冰的。”

馬國梁**頭笑，“程序員的記憶力，比數(shù)據(jù)庫還準。”

二牛端著羊腰子進來，油星子濺在圍裙上：“國梁！

你小時候偷我家蝦的樣子，還記得不？”

馬國梁啃著羊腰子，油汁順著下巴流到襯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襯衫，他不在意，用袖子擦了擦：“怎么不記得？

小學三年級，你偷拿**藏在床底的火鍋底料，我們在你家院子用磚頭搭灶，水是從井里挑的，菜是偷摘隔壁阿姨的青菜。

結果**回來，舉著掃帚追我們，你跑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蹭破了，還喊‘別踩我的火鍋’！”

二牛拍著桌子笑：“你個兔崽子，跑起來像只偷油的老鼠！”

葛榮莉也笑，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做投資時，蹲在田埂上吃泡面，風把泡面盒吹走，她追了半里地，最后坐在田埂上，看著地里的草莓苗，覺得比任何寫字樓的咖啡都甜：“我小時候也偷煮過方便面——在教室抽屜里用熱得快，結果跳閘了，整個教學樓都黑了，我躲在桌子底下哭，老師沒罵我，還給我泡了杯姜茶。”

馬國梁停下啃羊腰子的動作，眼睛亮得像星星：“葛總，你也當過‘偷油老鼠’？”

“比你還厲害。”

葛榮莉夾了塊肥牛給馬國梁，“我偷煮的是‘紅燒牛肉面’，把全班同學都吸引過來了，最后我們一起寫了檢討，貼在教室后面，標題是‘關于一碗泡面的自我反思’。”

馬國梁笑得肩膀抖，手里的羊腰子差點掉在地上：“那你檢討怎么寫的？”

“我說——”葛榮莉模仿小時候的語氣，捏著嗓子，“‘泡面很香，但紀律更重要，我保證下次煮泡面，一定先告訴老師’。”

包間里的笑聲撞在船木墻上，又彈回來，混著火鍋的“咕嘟”聲，像首溫暖的歌。

雨絲打在木格窗上，發(fā)出“嗒嗒”的聲音。

馬國梁突然放下筷子，手指在船木桌上畫了個星星——和小學時刻的宇航員頭盔上的星星一樣：“葛總，我小時候的夢想是當宇航員。”

他的聲音輕下來，像說給窗外的雨聽：“我爸是船員，跑遠洋貨輪，每年只回來一次。

他說海上的星星特別亮，像撒在天上的鹽，能照亮回家的路。

后來他出了意外——船在**翻了，連**都沒找到。”

馬國梁的手指撫過桌上的劃痕，宇航員的頭盔被磨得發(fā)亮：“我數(shù)學不好，當不了宇航員，就去寫代碼。

我想寫個程序，能讓所有像我爸那樣的人，出海時能安全回家，能看見星星。

現(xiàn)在做自動駕駛，也是一樣——讓汽車自己跑，讓開車的人能和家人一起吃火鍋，能看見星星。”

葛榮莉望著他的眼睛——那里真的有星星，像海上的燈塔，像小時候追著泡面盒跑時，天上的星星。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馬國梁時，他蹲在空調底下修線路，額角的汗滴在主板上，說：“這空調像個‘老頑固’，得哄著它。”

原來，這個穿回力鞋、養(yǎng)屁屁花、在會議室煮火鍋的技術宅，心里裝著整個星空。

手機響的時候，葛榮莉正咬著牛肉丸——牛肉丸是手工的，咬開有汁，濺在她的白襯衫上。

馬國梁掏出手機，是王工發(fā)來的視頻：視頻里，王工抱著流浪貓，小張舉著啤酒瓶，喊：“馬哥！

葛總！

我們在公司煮火鍋！

貓把紅褲衩叼走了！”

畫面晃了晃，能看見會議室的桌子拼在一起，電磁爐上的火鍋冒著熱氣，紅褲衩掛在貓尾巴上，像面小旗子，王工追著貓跑，海綿寶寶拖鞋“啪嗒啪嗒”響：“貓！

別跑！

那是我明天要穿的！”

馬國梁笑得首拍桌子，火鍋湯都晃出來了：“王工的紅褲衩！

上次他洗了掛在陽臺，被風吹到樹上，他爬樹去夠，結果摔進花壇，把仙人掌壓斷了！”

葛榮莉擦著笑出來的眼淚，說：“下次讓他把紅褲衩鎖保險柜——加三把鎖。”

“我現(xiàn)在就發(fā)消息！”

馬國梁手忙腳亂地打字，手指戳在屏幕上，像敲代碼，“王工！

把紅褲衩鎖保險柜！

再加三把鎖！

不然扣你小龍蝦錢！”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從云里鉆出來，灑在船木桌上，把火鍋的熱氣染成碎銀。

葛榮莉望著馬國梁的側臉——他的睫毛上沾著火鍋的熱氣，像落了層細雪，她突然覺得，這個夏天的風，比任何香水都甜。

凌晨一點，王工收到馬國梁的消息，他抱著貓站在保險柜前，紅褲衩還掛在貓尾巴上：“鎖保險柜？

那我明天穿什么？”

小張舉著啤酒瓶，打了個嗝：“要不……再買一條？

印派大星的？”

“派大星比小恐龍可愛！”

王工眼睛一亮，立刻打開**，“我買兩條！

一條鎖保險柜！

一條穿！”

貓“喵”了一聲，跳到保險柜上，爪子扒著紅褲衩，把小恐龍的眼睛撓了個洞。

“哎！

我的紅褲衩！”

王工趕緊去搶，結果貓?zhí)献雷樱龅沽似【破浚瑸⒘艘坏亍?br>
小張舉著薯片喊：“王工！

你又把貓弄瘋了！”

會議室的火鍋味飄到走廊，保安大爺湊過來，聞了聞：“小伙子，煮什么呢？

這么香？”

小張笑著喊：“煮的是——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