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澡。

必須是泡澡。

末世十年，能有個地方沖洗一下就不錯了，泡澡是夢里都不敢想奢侈。

正房后間被改造成了現代化的浴室，一個碩大的白色浴缸正在嘩嘩地放熱水。

楚鈺燼把自己徹底浸入熱水里，舒服得每一個毛孔都在嘆息。

旁邊的小幾上放著097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筆記本電腦，厚重的機身，屏幕上閃著“Windows 98”的標志，56K的調制解調器正發出刺耳的撥號音連接著網絡。

楚鈺燼一邊瀏覽著這個時代粗糙原始的網頁，感受著慢得令人發指的網速，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097在腦子里絮叨。

宿主，別泡啦！

快晚上八點了，目標出現！

097突然提高音量。

楚鈺燼撩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他優越的下頜線和鎖骨滾落：“說。”

今晚八點半，潘家園鬼市新開張，地攤區會出現一件“戰國*虎紋小玉璧”，品相一般有兩道老裂，但它是系統認證的任務物品，拿到手積分+2000！

可以換好多好東西！

楚鈺燼從浴缸里站起身，水嘩啦啦地落下。

他拿過一旁寬大柔軟的浴袍隨意裹上，系帶松松垮垮地搭著，露出**胸膛和筆首的小腿。

濕漉漉的黑發貼在額角，更襯得皮膚冷白，眉眼慵懶。

啊啊啊！

宿主你注意點！

非禮勿視！

097發出類似短路般的尖叫，虛擬音效里夾雜著捂眼睛的窸窣聲。

楚鈺燼莫名其妙：“你一個系統還怕看？”

他拿起搭在屏風上的衣服，“走了，賺積分，買布丁。”

他的身影沒入窗外漸濃的夜色，只剩下浴室內氤氳未散的水汽，和桌上電腦屏幕幽幽的光。

……2001年的春夜，北京城還帶著未散盡的寒意，風里卷著沙塵和隱約的煤煙味。

潘家園舊貨市場卻早早熱鬧起來，尤其是每周特定日子才開的“鬼市”。

燈泡瓦數不高，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一個個地攤，拉出長長短短的陰影。

空氣里混雜著孜然羊肉串的焦香、舊書的霉味、劣質**味，還有旁邊攤位大喇叭里循環播放的盜版磁帶歌聲，咿咿呀呀地唱著時下流行的《東北人都是活雷鋒》。

楚鈺燼裹著一件米色軍款風衣，里頭是件貼身的黑色高領毛衣，下身是條耐磨的工裝褲，腳上一雙半舊的軍靴。

這身打扮在人群中依舊扎眼，倒不是多時髦，而是那份過于挺拔的身姿和閑庭信步般的慵懶，與周遭或急切、或精明、或好奇的淘貨客截然不同。

他個子高，腿又長，風衣下擺隨著步伐晃動，勾勒出勁瘦的腰線。

好幾個攤主，特別是那些大嫂大嬸，目光黏在他臉上就挪不開了，連招攬生意都忘了。

他沒帶包，手插在風衣口袋里，指尖捻著薄薄一沓現金。

第西套***，青灰色的十元票和紅色的壹元票，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質感。

總共兩千塊，是097根據“目標物品預估成交價”和他“可能需要吃點路邊攤”的額度配給的。

左前方第三個攤位，那個穿藍色舊棉襖、手里盤著倆核桃的老頭，他攤上那塊灰撲撲的玉就是！

097在他腦海里實時導航，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做賊似的興奮。

楚鈺燼慢悠悠地晃過去，目光隨意掃過地攤上那些真假難辨的瓷碗、銅錢、舊報刊。

目標玉璧被那老頭拿在手里，正對著燈泡瞇眼瞧著，嘴里還跟旁邊幾個看起來相熟的人念叨：“瞅這沁色，像那么回事兒哈……”楚鈺燼蹲下身，這個動作他做起來也透著一股懶散勁兒，仿佛膝蓋彎一下都嫌費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指尖修長干凈，輕輕彈了一下老頭手里那塊玉璧。

“叮”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聲音沉悶，內部有綹裂。

但紋路確實是戰國*虎穿云，雕工古拙，*虎形態矯健，帶點戰漢特有的霸氣。

品相一般，裂了兩道，但年代和品類是系統要的沒錯。

老頭被他的突然插手弄得一愣，旁邊幾個圍著的，眼神交換了一下，明顯是常在一起串貨壓價的二道販子。

“老哥哥，這玩意兒啥價？”

一個戴著蛤蟆鏡的中年男人搶先開口，試圖掌握主動權。

老頭猶豫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又縮回一根：“倆……一千五？”

語氣不太確定。

蛤蟆鏡男嗤笑一聲：“就這破石頭，裂得跟蜘蛛網似的，一千五？

一百五我拿回去給小孩玩玩還差不多。”

其他幾人立刻附和，七嘴八舌地挑毛病，把那塊玉璧貶得一文不值。

老頭臉色有點不好看，捏著玉璧的手緊了緊。

楚鈺燼沒理那幫人嘰嘰喳喳，首接從口袋里掏出那沓錢，數出十五張青灰色的百元鈔，遞到老頭面前。

嶄新的票子在他指尖顯得格外醒目。

“一千五，我要了。”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剛泡完熱水澡似的松弛感，卻奇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

老頭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錢。

“哎哎哎！

小后生，不懂行規是吧？”

蛤蟆鏡男立刻攔住，臉上堆起假笑，“總得講個先來后到，我們正跟老哥哥談著呢，價都沒談攏，你這就截胡不合適吧？”

他一邊說，一邊給同伴使眼色，另外兩人隱隱圍了上來，形成壓迫之勢。

楚鈺燼終于抬眼看向他。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顏色極淺，像是蒙了一層薄冰的湖面，沒什么情緒，卻冷得滲人。

“再加一句廢話，”楚鈺燼的語調沒什么起伏，甚至有點懶洋洋的，“我把你滿嘴牙按斤賣了，信么？”

一瞬間，蛤蟆鏡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后面威脅的話生生卡在喉嚨里。

旁邊那幾個同伴也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訕訕地不敢再上前。

這年輕人身上的氣場太邪性了，那不是虛張聲勢的兇狠，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對血肉和疼痛完全漠視的冰冷。

老頭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玉璧掉了，趕緊塞給虞鈺，幾乎是搶過那十五張鈔票，嘴里含糊道：“賣了賣了！

歸你了！”

說完就往人堆里縮，不敢再看他們。

楚鈺燼掂量了一下到手的小玉璧，觸手冰涼，隨手揣進兜里，站起身，看都沒看那幾人一眼，雙手插回風衣口袋，慢悠悠地往市場西門走去。

西門外燈光更暗，是一條窄巷，停著幾輛破舊的面包車，其中三輛金杯恰好堵住了大半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