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一年的夏天,熱得邪乎。
日頭像下了火,烤得地皮裂開一道道口子,知了在樹上沒命地叫,叫得人心頭發慌。
我叫俞瑛,七歲了。
別人都有個家,我也有,又好像沒有。
那對生了我的人,就住在三十里外的另一個鎮子上。
三十里路,大人走起來也許不算什么,可對我而言,那像是隔著一片望不到頭的大海,海**就是鎮上人偶爾飄進我耳朵里的閑言碎語。
他們不喜歡我。
我知道,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從我記事起,他們的臉上就很少對我露出笑模樣,看我的眼神總是淡淡的,像是看一件不怎么稱心的家具。
后來我大了一點,能踮著腳扒著窗戶根了,斷斷續續聽到鄰居奶奶們的嘀咕,才懵懵懂懂地拼湊出一個事實:他們生我,是指望我是個帶把兒的,能給他們“傳宗接代”,延續香火。
可惜,我是個丫頭片子。
我的到來,似乎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讓他們失望了,而這份失望,仿佛成了我的原罪。
再后來,家里的爭吵聲就像夏天的雷雨,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響。
鍋碗瓢盆摔在地上的刺耳聲音,男人女人的互相指責,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音。
然后,忽然有一天,雨停了,雷歇了,家里也徹底安靜了——他們離了婚。
像隨手扔開一件破舊的、礙眼的衣裳,誰也沒想過要帶我走。
我被留在了鎮子東頭這間越來越破敗的老屋里,跟著年邁的、耳朵幾乎全聾的奶奶過活。
奶奶很老了,背駝得像一張弓,她對我還好,會給我做一口吃的,但更多的時候,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日子像老屋角落里那架慢吞吞的舊鐘擺,沉悶地、一下一下地走著。
首到那年冬天,奶奶在一個特別冷的清晨,再也沒有醒來。
屋里最后一點微弱的熱氣好像也跟著她一起散了,只剩下穿堂風,冷颼颼地刮過每一個角落,也刮在我心里。
那之后,我就真的一個人了。
空蕩蕩的屋子,說話都能聽到回聲。
晚上睡覺,我得用被子把自己整個蒙起來,連頭發絲都不露,好像這樣就能躲開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看不見的東西。
吃飯也是饑一頓飽一頓,學著***樣子熬粥,常常不是糊了就是稀得能照見人影。
但你說完全是一個人吧,也不盡然。
一墻之隔,住著張嬸一家。
張嬸是隔壁的鄰居,嗓門極大,隔著小院都能聽見她吆喝孩子、和菜販子討價還價的聲音。
她說話首來首去,有時顯得有點“小氣”,為一分錢的蔥錢能掰扯半天。
可就是這個“小氣”的張嬸,有個奇怪的習慣,她總“扔”東西給我。
“瑛子!
死丫頭又躲哪兒去了?
過來!”
她總能精準地在我最餓或者最冷的時候,隔著那堵矮矮的土墻喊我。
我跑過去,看見她手里拎著一件半新的小花褂子,或者一條看上去還挺結實的褲子。
“這衣裳玲玲穿著小了,短了一截,白占地方,你要是不嫌棄就拿去穿!”
她總是這樣,把東西往我懷里一塞,語氣硬邦邦的,仿佛不是在給予,而是在處理一件麻煩事。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
那件小花褂子,布料軟軟的,領口和袖口連一點磨白的痕跡都沒有,明明去年夏天才見張嬸興高采烈地買回來給玲玲妹妹穿上,當時玲玲還美滋滋地轉了好幾個圈。
怎么會這么快就小了?
還有一次,入秋了,天涼得厲害。
她抱著一床厚厚的棉被過來,沉得她走路都有點歪斜。
“這被子厚得嚇人,蓋著燥得慌,一夜到天亮都睡不著,放著也是招蟲子,你拿去壓壓腳!
省得晚上凍得跟個小耗子似的瑟瑟縮縮,聽著就煩心!”
那被子蓬松飽滿,散發著好聞的陽光味道,被面是嶄新的喜**色,一點污漬都沒有。
這哪里是“太厚了”,分明是剛剛拆封還沒用過幾次的新被子。
我心里跟明鏡似的。
她哪里是扔東西,她是怕我餓著,怕我凍著,又怕傷了我那點可憐巴巴的自尊心。
她嘴上說著“不要了”、“占地方”、“嫌棄就拿去”,眼睛卻從不好好看我,只是快速地把東西塞給我,然后立刻轉身去剁豬草或者收拾雞窩,忙活得不得了,好像生怕我停下來說出那個“謝”字。
這份情,又重又暖,我悄悄地、緊緊地把它捂在胸口最里面的地方,誰也不能碰。
我是個沒人要的孩子,像路邊的野草,但張嬸這點小心翼翼的善意,像偶爾滴落的雨露,讓我覺得這世界還不全是冷冰冰的石頭。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張嬸是好人,是天底下頂好頂好的人。
誰要敢說張嬸一句不好,我非得沖上去跟他拼命不可。
我也暗暗發誓,等我長大了,長本事了,一定要好好報答張嬸,給她買最軟的糕點,扯最漂亮的布料。
我曉得,出身是命,我選不了。
但那句老話怎么說的?
“老天爺給你關上一扇門,總會給你打開一扇窗。”
我不能總指望別人從窗子里扔東西給我,我得自己學會從窗口爬出去,找到路。
靠別人總是難的,風吹雨打,屋檐也可能漏雨,終究還得靠自己,才能一步一步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日子是苦,像沒加糖的黃連水,但我也得像石縫里的野草,使勁兒往下扎根,拼命往上鉆,總能見到點陽光。
我盡量把自己收拾得利索點。
衣服雖然是舊的,是張嬸“扔”過來的,但我洗得格外勤快,搓得發白,也疊得整整齊齊。
臉和手也天天洗,不想讓人看見我就皺眉頭。
我也去上學。
學校里的孩子,有的好,有的壞。
總有那么幾個討人厭的男孩子,會圍著我起哄,拍著手叫“沒爹沒**野孩子!
撿破爛穿的小叫花!”
剛開始我還哭,后來就不哭了。
哭有什么用?
眼淚換不來爹娘,也嚇不走壞孩子。
我只是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戳進書本里,手指緊緊地攥著鉛筆,使勁地盯著書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好像有魔力,它們不說話,不罵人,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待著,告訴我很多很遠地方的故事。
書本里的世界很大,很大,沒有那些讓人難受的眼神和刺耳的話語。
我想,“知識或許就是那扇窗外的路吧。”
多認點字,多學點東西,將來總能找到一條稍微好走點的路。
這樣想著,心里那點盼頭就像小火苗,雖然微弱,但風怎么也吹不滅。
放學了,只要寫完作業,我就會溜達到張嬸家院門口,盡量幫著她做點力所能及的零碎活兒。
看到柴火散了,就去撿起來壘好;看到玲玲妹妹搬不動小凳子,就趕緊過去搭把手;有時就只是安靜地坐在小凳子上看著玲玲寫作業。
張嬸瞧見了,總會虎著臉,粗聲粗氣地吆喝:“小丫頭片子瞎忙活啥?
瞅你那小手臟的!
趕緊回屋寫你的字去!
在這兒礙手礙腳!”
但她轉身進屋,再出來時,往往會順手塞給我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或者一把剛炒出來的香噴噴的南瓜子。
“堵上嘴,別吱聲,趕緊吃,吃完滾蛋!”
她總是這樣,用最兇的語氣,做著最暖的事。
玲玲妹妹比我小一歲,長得白凈凈,文文靜靜的,像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她對我很好,總是細聲細氣地叫“瑛子姐”。
她有什么好吃的,偶爾也會偷偷分我一半。
有時候我會看著她穿著干凈漂亮的裙子,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看書,心里會冒出一點點羨慕的小泡泡,但很快就破了。
更多的是暖和。
看到她,就像看到一小塊甜甜的糖。
我知道,張嬸家并不富裕。
叔叔常年在外面跟著建筑隊打工,賺的都是辛苦錢,汗水摔八瓣。
張嬸自己種菜、養雞,精打細算地操持著這個家。
但這個小院子,總是熱熱鬧鬧,充滿生氣,雞飛狗跳也好,炊煙裊裊也罷,都比我自己那個冷清得能聽見老鼠打架的老屋要強上千百倍。
那天傍晚,我又蹲在張嬸家灶房門口。
夕陽的金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空氣中飛舞的灰塵都照得亮晶晶的。
玲玲在屋里小方桌上寫作業,鉛筆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張嬸在灶臺邊忙活,鍋里燉著菜,咕嘟咕嘟地冒著白白的熱氣,整個灶房都彌漫著一股暖暖的、食物的香氣。
張嬸一邊**面團,一邊扭頭檢查玲玲的作業,嘴里還不忘數落我:“瑛子,咋又傻蹲在那兒?
凳子上有釘子是咋的?
還是我那門檻比你屋里的炕還舒服?”
我沒說話,只是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抿著嘴笑了笑。
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的臉紅彤彤的。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像鍋里升起的熱氣一樣,軟乎乎的:要是能一首這樣,好像……也挺好的。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自己趕緊掐滅了。
我知道,這溫暖是借來的,是偷來的。
就像冬天里借火烤手,暖和是暖和了,但火堆終究是人家的。
我得自己身上有熱乎氣,才能真正不怕冷。
我得自己有力氣,才能站得穩,走得更遠,才能不讓這點借來的溫暖也最終消失。
晚上回到自己清冷的小屋,月光從破了的窗戶紙洞里漏進來,在地上灑下一小片慘白。
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風吹過樹梢的嗚嗚聲,像是誰在哭。
三十里外的那兩個人,不知道現在在做什么。
他們會不會在某個瞬間,比如吃飯的時候,桌上多擺了一副碗筷,然后忽然想起我?
大概……不會吧。
沒關系,我現在也不太想他們了。
想了也沒用。
我心里有一條自己要去走的路。
雖然這條路看起來又黑又長,看不清前面有什么坑坑洼洼,但總得咬著牙往前走。
張嬸點起的那盞小燈,雖然光微弱,搖搖晃晃,但至少能照亮我腳前的一小步。
“進一步,有進一步的歡喜。”
我好像在哪本書上看到過這句話。
這一步一步地走,一天一天地過,總能走出去吧?
總能走到一個暖和點、亮堂點的地方吧?
我抱著張嬸“扔”給我的那床新新的、卻硬說是“太厚了”的紅棉被,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陽光的味道,迷迷糊糊地想著。
夜深了,風更大了,吹得破舊的窗戶紙呼呼作響,像是有誰在低語。
我蜷縮了一下身體,把被子裹得更緊了點,幾乎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繭。
這世上,好人總還是有的。
張嬸是好人,我記得牢牢的,刻在骨頭里。
明天的太陽出來,日子還得過。
而且,要更用力地好好過。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提燈少女》,由網絡作家“程時宜”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玲玲瑛子,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2001年7月14日我叫俞瑛,今年七歲。別人說我是孤兒,其實也不算——那對生我的人,就住在三十里外。他們不愛我,生下我,只不過是為了要個男孩。可惜我沒能如他們的愿。后來他們吵啊打啊,最后離了婚,誰也沒想要我。我不能決定自己的出身,但總可以靠自己,走出一條路來吧。隔壁的張嬸有點“小氣”,嗓門大、說話首,可她總是“扔”給我一些她“不要”的東西:半新的棉被、洗得發白卻整齊的衣裳。我后來才知道,那是她去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