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夜晚上十一點,沈硯的公寓只有書房亮著燈。
落地窗將金融街的霓虹框成一幅流動的油畫,他卻背對著這片繁華,站在書桌前拆卸一塊老式機械表。
鑷子夾著游絲,在臺燈下泛著冷光——這是母親留下的百達翡麗Calatr**a,1990年代的款式,表盤內側刻著“硯”字,表底蓋貼著泛黃的保修卡,上面是母親娟秀的簽名。
“咔嗒。”
擒縱輪被卸下,齒輪組像暴露在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沈硯閉上眼。
腦海里閃過下午會議室的畫面:陸征砸在桌上的保溫杯,牛仔外套掃過褲腿的觸感,還有那句淬了毒的話——“你爹當年怎么把國企資產‘優化’到自己口袋的……”指尖猛地一顫,鑷子滑落在絲絨表盤上,劃出細微的刻痕。
他猛地睜開眼,額頭滲出冷汗。
手機在這時震動,是特助林薇的消息:沈總,陸征的**查到了。
2018年在華曜并購部實習,實習鑒定是‘不合格’,離職原因寫的‘個人規劃調整’。
但他的導師私下說,是因為拒絕配合沈前**(您父親)的一個‘表外業務’,被……穿小鞋了。
表外業務。
沈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個詞像針,刺破了他刻意維持的“與家族切割”的幻覺。
父親沈敬山,前******,三年前因“****”被調查,雖未入獄,卻徹底退出權力中心。
家族對外宣稱是“退休養病”,只有沈硯知道,父親辦公室那面墻的暗格里,藏著多少未銷毀的交易合同。
而陸征,那個像野草一樣從泥里鉆出來的“拾荒者”,竟然是當年父親灰色交易的拒絕者?
沈硯拿起手機,點開林薇發來的附件——陸征的實習照片。
寸頭,白襯衫洗得發皺,站在華曜資本的合影里,笑得像個傻子,身后第三排,是穿著同款式襯衫的自己。
那時他剛升VP,意氣風發,對父親的“業務”一無所知。
原來,他們早就見過。
他放下手機,重新拿起鑷子,試圖修復被劃出的刻痕。
但手抖得厲害,越是想穩住,齒輪就越是不聽使喚。
就像他的人生——拼命想證明“我不是沈敬山的兒子”,卻總在某個瞬間被拽回那個泥潭。
墻上的古董掛鐘敲響十二下,鐘擺晃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沈硯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他扶著書桌坐下,從抽屜里摸出褪黑素,干咽了兩片。
失眠又加重了。
醫生說他是“長期應激反應”,建議心理干預,他卻寧愿相信是母親留下的表在“提醒”他——當年母親也是這樣,在父親的權力游戲里失眠,首到心臟徹底**。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的消息:***回復:己受理對華曜舉報啟明估值模型的核查申請。
沈硯盯著屏幕,突然笑了。
笑得很低,像自嘲,又像某種隱秘的期待。
陸征,你這棵野草,會被規則碾死,還是……能燒出一片新的草原?
陸征·夜晚上十點半,陸征蹲在兒童醫院住院部走廊的安全出口,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嗯,藥按時吃了?
別聽護士的,說不讓吃零食就不吃?
哥給你藏的巧克力在枕頭底下……”電話那頭傳來妹妹陸瑤含混的聲音:“哥,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想你給我講睡前故事……”陸征的心像被**了一下。
他靠著冰冷的墻壁,看著樓梯間的“安全出口”綠光映在手機屏上——屏保是陸瑤的照片,扎著羊角辮,舉著滿分試卷笑得露出豁牙。
“快了。”
他扯出一個輕松的笑,“哥在忙一個大項目,做完這個,就有錢給你換進口藥了,到時候咱們去迪士尼……哥,我不想去迪士尼。”
陸瑤突然說,“我想你別那么累,你上次視頻里,黑眼圈比熊貓還重。”
陸征的喉嚨哽住了。
他掐了掐眉心,把涌上來的酸澀咽下去:“瞎操心什么,哥年輕,熬得住。
掛了啊,護士要來查房了。”
不等陸瑤回應,他匆匆掛斷電話,深吸了一口樓梯間渾濁的空氣。
手機銀行APP自動彈出推送:尾號3721卡支出12560元,余額7832.56元。
是陸瑤這個月的靶向藥錢。
陸征靠在墻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從口袋里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抖出最后一根紅塔山,點燃。
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卻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下午在星辰科技辦公室,沈硯那句“合規第一”像耳光一樣扇在臉上。
他知道沈硯是對的——啟明的模型確實動了手腳,專利攤銷年限是他故意改的,賭的就是華曜不會為了“小事”撕破臉。
他賭輸了。
沈硯太狠了,像一把磨得锃亮的手術刀,精準,冷酷,連一絲血腥味都不帶。
陸征狠狠吸了口煙。
五年前在華曜實習的畫面突然涌上來:沈敬山的秘書把他叫到頂樓,遞給他一張***,讓他“幫忙”修改一份盡調報告的數據,“沈**不會虧待你”。
他當時怎么說的?
好像是……“報告是給投資者看的,改了就是騙錢”。
然后,他的實習鑒定就成了“不合格”,檔案里被記了“缺乏職業素養”,找工作時處處碰壁。
那時他就發誓,一定要混出個人樣,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規則制定者”看看,草根也能憑本事吃飯。
可現在呢?
妹妹的病像個無底洞,每個月的賬單壓得他喘不過氣。
為了錢,他不得不越來越“野”——利用信息差套利,幫灰色地帶的公司做重組,甚至這次修改攤銷年限……“操。”
陸征把煙頭摁在墻角的消防栓上,火星濺在他磨破的牛仔褲上。
手機又響了,是合伙人老周:“征哥,華曜把我們舉報到***了!
法務說可能要立案調查,怎么辦?”
陸征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里的迷茫己經被狠勁取代:“慌什么?
立案調查正好——讓他們查,查得越細越好。”
“啊?”
老周懵了。
“沈硯不是喜歡合規嗎?”
陸征冷笑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我們就給他演一出‘合規大戲’。
你現在去做兩件事:第一,把啟明所有項目的合同都整理出來,尤其是和星辰科技相關的,越詳細越好;第二,查沈硯——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弱點,包括他那個‘退休養病’的爹。”
掛了電話,陸征走到窗邊,看著住院部大樓的燈光。
最高那層是ICU,陸瑤就在那里。
他摸出手機,點開和沈硯的“交鋒記錄”——下午**的照片,沈硯站在落地窗前,側臉冷得像冰雕。
陸征對著照片,無聲地說了一句:“沈硯,你以為你是手術刀?
我告訴你,這世道,拾荒者手里的扳手,照樣能拆了你的手術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