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內,紅燭依舊高燒,偶爾爆出一兩聲細微的噼啪,反而更襯得這滿室死寂。
沈未晞獨自坐在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床沿,那方繡著“宥”字的帕子幾乎要被她的指尖捻破。
方才門外那聲急促的“邊關八百里加急”,像一把冰冷的鐵錐,瞬間刺破了她所有的偽裝和強自鎮定。
他沒有絲毫猶豫。
甚至沒有哪怕一絲對新婚妻子的歉意,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那句“你好生休息”,平淡得像是對任何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說的。
是啊,她本就是罪臣之女,是皇帝用來敲打、制衡他的一枚棋子。
他這般人物,年紀輕輕便軍功赫赫,手握重兵,豈會看不透這樁婚姻背后的齟齬?
又豈會真心將她當作妻子看待?
或許,在他眼里,她和沈家,不過是皇權與將權博弈下的殘渣,是不得不接受的負累。
冰冷的絕望,如同窗外遲來的春寒,一絲絲滲入骨髓。
母親含淚的哀求言猶在耳,可如今,她連唯一能倚仗的“將軍夫人”這個名分,都顯得如此可笑而脆弱。
他連她的蓋頭都不愿掀開,她甚至不確定,他是否記住了她的模樣,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這一夜,沈未晞穿著那身沉重華美的嫁衣,靠著冰冷的床柱,睜眼到天明。
耳畔時而回蕩著家族罹難時的哭嚎,時而又變成蕭煜那毫無溫度的聲音,最終都化作了更漏單調而殘酷的滴答聲。
翌日,天光微亮,便有丫鬟輕手輕腳地進來伺候。
為首的嬤嬤約莫西十上下,面容嚴肅,眼神銳利,行禮一絲不茍:“夫人,老奴姓張,是將軍府的管事嬤嬤。
將軍一早便去了軍營處理軍務,吩咐老奴等好生伺候夫人。”
沈未晞微微頷首,聲音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啞:“有勞張嬤嬤了。”
她任由丫鬟們為她褪去嫁衣,換上尋常的錦衣。
銅鏡里,那張蒼白的面孔被仔細敷上胭脂,遮掩了憔悴,卻掩不住眼底的空茫和不安。
梳洗罷,張嬤嬤引她在府中大致走動認路。
鎮北將軍府邸規制宏大,卻并無多少奢靡之氣,反而透著一股冷硬的肅穆。
亭臺樓閣皆簡潔開闊,少見精致雕琢,庭中植的多是松柏翠竹,即便是春日,也顯出一種近乎嚴苛的蒼勁。
往來仆從皆屏息靜氣,行動間規矩極嚴,整個府邸像一部沉默而高效運轉的機器,透著一股與它主人身上相似的、屬于軍營的氣息。
沈未晞沉默地跟著,將一重重院落、一道道回廊記在心里。
這府邸雖大,卻讓她感覺像一座華麗的牢籠,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將軍平日多宿在軍營或外書房,夫人您日常起居便在這正院‘錦熙堂’,若有需要,可隨時吩咐老奴。”
張嬤嬤的話語恭敬卻疏離,劃清了界限,也暗示了男主人的態度。
沈未晞明白了,她名義上是主母,實則可能連踏入他真正領域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