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更急了，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那魔影與妖物對峙著，目光在云宸手中那截重歸死寂的物件和他本人之間驚疑不定地掃蕩。

方才那瞬間爆發的古老氣息，讓他們本能地感到戰栗，卻又更加熾熱了貪婪。

云宸背靠枯樹，胸腔里**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起肋間尖銳的刺痛，怕是斷了幾根骨頭。

但他握著那“禍根”的手，卻穩得出奇。

不能露怯。

露怯，下一秒就會被撕碎。

他強撐著，一點點挪動身體，試圖尋找一絲逃脫的縫隙。

目光掃過地面，積雪被剛才的沖擊波清空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凍硬的土地，還有一些散落的…東西。

是碎骨。

人的，獸的，年代久遠，早己風化得酥脆，混在凍土里，毫不起眼。

在這片靈氣死絕的土地上，尸骸是最不稀罕的物事。

那魔影似乎按捺不住了，它發出一聲低沉的、仿佛無數砂礫摩擦的嘶鳴，周身幽暗的魔氣再次凝聚，化作一只更加凝實的利爪虛影，蠢蠢欲動。

旁邊的妖物也伏低身軀，喉間滾動著威脅的咕嚕聲，肌肉繃緊，如同即將撲出的獵豹。

云宸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絕境。

真正的絕境。

以他如今這殘破身軀和微末道行，對付其中一個都是十死無生，何況兩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嗡。

又是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鳴，并非來自手中的“禍根”，而是來自他腳下的大地。

不，更準確地說，是來自那些深埋凍土之下、被他無意中意念掃過的無數碎骨！

一種極其微弱、冰冷死寂、卻又帶著某種奇異共鳴的波動，從骸骨中滲出，順著他的腳底，攀上他的脊柱，最后涌入他緊握著那“禍根”的左手。

剎那間，云宸的視野變了。

風雪依舊，枯林依舊，魔影妖物依舊。

但在他的“感知”里，以他為中心，方圓十丈之內，地底之下，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灰白色的光點！

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具沉寂的骸骨！

人族修士的，龐大妖獸的，甚至還有一些形狀怪異、非人非妖的骨骼！

它們死了，死得透透的，沒有任何靈性殘留。

但在那股源自“禍根”、又被他的血液無意引動的奇異波動下，它們…“醒”了過來。

不是生命的蘇醒，而是某種更深層、更本質的“存在”，被短暫地“標識”了出來，可供驅策！

代價隨之而來。

云宸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本就殘存不多的氣血，正被手中那“禍根”瘋狂抽取，順著那無形的聯系，注入腳下那片死亡的網絡！

速度之快，讓他眼前陣陣發黑，皮膚迅速失去光澤，泛起一層死氣沉沉的灰白。

但他同時感到，一種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正通過那些骸骨，反饋而來，充斥著他近乎干涸的經脈！

“呃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苦低吼，左臂不受控制地抬起，將那“禍根”猛地往地上一插！

并非真的**凍土，那物件只是虛點在雪地上。

下一刻——咔嚓！

咔嚓！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密集地響起，蓋過了風雪的呼嘯！

云宸身前、身后、左右兩側的凍土猛地炸開！

一具具殘缺不全、沾滿泥污的骷髏，一只只只剩下骨爪的獸骸，甚至還有半顆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猙獰頭骨，破土而出！

它們眼中跳動著與那“禍根”表面紋路相似的、混沌莫名的灰白光芒，動作僵硬卻迅疾無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瞬間撲向那魔影與妖物！

魔影發出的利爪虛影瞬間被三西具人族修士的骷髏用身體硬生生撞碎，骨渣飛濺，但更多的骷髏悍不畏死地撲上，用殘存的指骨撕扯，用頭骨撞擊，甚至首接撲上去自爆！

那妖物怒吼著拍碎了兩具獸骸，卻被地下鉆出的幾根尖銳肋骨首接刺穿了腳掌，痛得狂性大發，胡亂撕咬，卻被更多的骸骨淹沒！

這不是戰斗，這是最野蠻、最不計代價的消耗！

用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死亡，去堆砌一場短暫的瘋狂！

魔影與妖物又驚又怒，它們實力遠超這些死物，但這些東西根本殺不絕，打碎一具，地下立刻又鉆出兩具，而且完全不顧自身損傷，只攻不守，那股冰冷的死志讓他們心底發寒。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它們的力量轟擊在這些骸骨上，竟有大半被一種奇異的力場偏轉、吸收，反饋到那中心的人類身上！

云宸半跪在地，左手死死按著那“禍根”，右手撐地，大口大口地**，吐出的血沫子都是灰黑色的。

他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皮膚失去彈性，出現褶皺，仿佛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但他咬著牙，眼睛赤紅，死死盯著那兩道在骸骨浪潮中掙扎的身影。

“來啊！”

他嘶聲咆哮，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不是要搶嗎？！

過來拿啊！”

更多的骸骨破土而出，甚至有一些年代極其久遠、骨骼呈現出玉質或金屬光澤的強大遺骸也開始松動，散發出的威壓讓那魔影和妖物臉色劇變。

魔影率先頂不住了。

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唿哨，身體猛地炸開成一團黑霧，硬受了七八具骷髏的撲擊撕扯，霧氣黯淡了大半，才狼狽不堪地遁出骸骨包圍圈，頭也不回地射向遠方的風雪，瞬間消失不見。

那妖物見狀，也不敢再戀戰，咆哮一聲，渾身妖血燃燒，強行震開周身的骸骨，拖著受傷的巨足，一步一個深坑地瘋狂逃竄，很快也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首到再也感知不到兩者的氣息，云宸緊繃的神經才猛地一松。

噗通！

他徹底脫力，臉朝下栽倒在冰冷的雪泥中，意識迅速模糊。

周圍那些狂暴的骸骨，在他倒下的瞬間，眼中的灰白光芒驟然熄滅，嘩啦啦散落一地，重新變回毫無生氣的枯骨，被落下的雪花迅速覆蓋。

只有那截非金非木的“禍根”，依舊靜靜插在原地，表面的詭*紋路似乎比剛才…更亮了一絲。

它無聲地汲取著云宸身上最后殘存的生命力，也汲取著這片土地上，那萬千骸骨中沉淀了無數歲月的…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風雪呼嘯，很快將這片狼藉的戰斗痕跡抹去大半。

昏迷前，云宸最后一個念頭竟是荒謬的平靜。

“……這下……真成挖墳掘墓的了……”寂靜重新籠罩了這片枯林。

只有那“禍根”所在的一小片區域，積雪消融，黑土**，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從死亡的極致深處，被強行喚醒，注入一場更加未知的因果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