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推開，冷風裹著個矮胖的身影擠了進來。

王嬸裹著件打了補丁的藍布棉襖，手里攥著個空鹽罐，眼睛跟掃雷達似的，剛進門就往灶臺上瞟。

看見那口黢黑的鐵鍋涼著，鍋蓋半敞著，她故意走過去掀得更開些，鼻子“哼”了一聲：“秀娟啊，這都晌午了，還沒生火呢？

你家這米缸，怕不是早就見底了吧？”

林秀娟把大寶小寶往身后護了護，冷著臉沒接話。

王嬸卻跟沒看見她的臉色似的，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了，卻足夠讓屋里人都聽清：“嬸子也是為你好。

你說你一個年輕媳婦，帶著倆拖油瓶，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前村老**那鰥夫，雖說年紀大了點，可家里有三間大瓦房，還存著兩缸糧食，昨天托人來問我，說要是你愿意……王嬸。”

林秀娟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子凍人的冷意，“我家米缸見不見底，跟你沒關系。

你那鹽罐是空的，可我家鹽罐子，比你這還干凈——你不是來借鹽的，是來瞧我笑話的吧？”

王嬸被戳破心思，臉上有點掛不住，嘴卻更硬了：“你這孩子咋說話呢！

嬸子好心給你指條活路，你倒好，狗咬呂洞賓！

我告訴你，就你這樣，遲早得把倆孩子**！

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我就是討飯，也能把我孩子喂飽。”

林秀娟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孩子身前，眼神像淬了冰，“倒是王嬸，你家鹽要是不夠，不如回家問問你家小子，昨天是不是偷摸拿你家鹽換糖吃了——別在我這找存在感。”

王嬸臉色“唰”地變了。

她家小子偷鹽換糖的事，她昨天剛發現，還沒往外說，林秀娟咋知道的？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對上林秀娟那雙清亮又冷硬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悻悻地跺了跺腳：“你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懂事！

我看你以后有啥好果子吃！”

說著，她攥著空鹽罐，氣呼呼地往外走，剛到門口，就跟一群半大的孩子撞了個正著。

那些孩子是村里幾家的娃，平時總跟著大人學舌，看見王嬸出來，就扎堆在門口探頭探腦，看見林秀娟身后的大寶小寶，立刻拍著手喊：“沒爹的娃，沒人要！

跟著娘，餓肚子！”

小寶嚇得“哇”一聲，往林秀娟腿后鉆，小手緊緊抱著她的褲腿，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大寶年紀稍大些，卻也嚇得臉發白，攥著林秀娟的衣角，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卻不敢出聲。

林秀娟的心像被**了一下，又疼又怒。

前世，孩子們就是天天聽著這些話，變得越來越自卑，見了人就躲，最后連門都不敢出。

那時候她自己都活得像個泥菩薩，根本護不住孩子，只能抱著他們一起哭。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猛地跨出門，站在臺階上，盯著那群孩子，聲音陡然提高：“誰再敢胡說一句，我就去找你們爹娘評理！

我家孩子有爹，只是他有事在外！

就算沒有，有我這個娘在，也輪不到你們來欺負！”

那群孩子被她的氣勢嚇住了，縮著脖子往后退。

有個膽子大的，梗著脖子喊：“本來就是沒爹的娃！

我娘說的！”

“**說的？”

林秀娟眼神掃過去，那孩子立刻閉了嘴。

她知道，跟孩子置氣沒用，真正壞的是背后嚼舌根的大人。

她深吸一口氣，拉過大寶小寶，蹲下身，用袖子擦掉小寶臉上的眼淚，聲音放柔了些：“大寶，小寶，別聽他們的。

娘在，誰也不能欺負你們。”

大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手幫小寶抹眼淚：“妹妹別怕，有娘，還有我。”

王嬸在旁邊看了半天，見林秀娟這架勢，也沒敢再插嘴，嘴里嘟囔著“真是瘋了”，扭著身子走了。

其他看熱鬧的村民見沒好戲看，也三三兩兩地散了，只是走的時候，眼神還在林秀娟和孩子身上瞟，那眼神里的同情和嘲諷，像針一樣扎人。

林秀娟沒理會那些眼神，牽著兩個孩子，“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小寶小聲的啜泣和窗外嗚嗚的風聲。

林秀娟***孩子抱到炕上，讓他們靠在自己懷里。

她看著小寶通紅的眼睛，看著大寶緊緊抿著的嘴唇，心里的愧疚和憤怒交織在一起。

前世的她，太懦弱，太無能，才讓孩子們受了那么多委屈。

這一世，她絕不能再讓孩子們因為“沒爹”這兩個字，抬不起頭！

她低頭，視線落在炕梢的角落里。

那里放著一根半人高的索撥棍，是用老柞木做的，棍身被摩挲得油光發亮，頂端還纏著一圈紅布條——那是她娘生前趕山時用的，說是能撥開草叢，還能打個小獵物。

旁邊還放著個竹編的背簍，雖然有些地方破了，卻還結實。

她娘是靠山屯有名的女趕山人，以前家里的吃穿用度，大多是娘從山里換回來的。

可惜她娘走得早，那時候她年紀小，娘只教了她些辨認野菜的本事，沒來得及把真本事傳下來。

前世她總聽村里人說，女人進山不吉利，會觸怒山神，再加上心里怕，就從沒敢踏進深山一步，最后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

可現在，還有別的路嗎？

米缸空了，身上一分錢沒有，村里人的閑言碎語像刀子一樣扎人，王嬸那樣的人還在旁邊煽風點火。

不進山，她和孩子遲早得**；進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山神？

規矩？

林秀娟看著懷里兩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心里最后一點猶豫也消失了。

什么山神不山神，什么女人不能趕山，能讓孩子吃飽飯，能讓他們挺首腰桿做人，才是最實在的！

她輕輕推開懷里的孩子，起身走到炕梢，拿起那根索撥棍。

棍身沉甸甸的，握在手里，竟有種莫名的踏實感。

她又摸了摸那個背簍，指尖劃過竹條的紋路，仿佛能感受到母親當年背著它進山的模樣。

“娘？”

大寶仰著小臉看著她，眼里帶著疑惑。

林秀娟回頭，對著兩個孩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大寶，小寶，明天娘帶你們進山，咱們去挖野菜，找好吃的。

以后啊，娘讓你們天天都能吃飽飯。”

小寶眨了眨眼淚汪汪的眼睛，小聲問：“山里……有好吃的嗎？”

“有。”

林秀娟點頭，語氣肯定，“山里有甜甜的野果，有香噴噴的蘑菇，還有會跑的小兔子。

只要咱們肯出力，就一定能找到。”

大寶似懂非懂地看著她，小臉上露出了一絲期待。

林秀娟握著索撥棍，走到門口，推開一條門縫，望向遠處連綿的長白山。

那山巍峨挺拔，被一層薄霧籠罩著，看起來神秘又危險。

前世的她，對這座山只有恐懼，可現在，她卻從那片郁郁蔥蔥里，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明天，她就要帶著孩子進山了。

她不知道山里會遇到什么，是能挖到滿筐的野菜，還是會空手而歸？

甚至，會不會遇到什么危險？

可她沒有退路了。

林秀娟攥緊了手里的索撥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看著門外蒼茫的山林，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靠山吃山，這一世，她非要靠著這座山，讓她和孩子們，活出個人樣來！

只是，她不知道，這片看似平靜的山林里，除了野菜和野果，還藏著她從未想象過的東西。

而她這一腳踏進去，不僅是為了活命，更是為了揭開一段被遺忘的傳承——只是此刻的她，對此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