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轟鳴著駛出站臺，陶璃緊握著扶手，心跳依然無法平復。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濾鏡，而她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往一個既令她恐懼但又充滿**的漩渦中心。

西鴦府邸，那個存在于近代歷史文獻和她只曾遠觀的地方，竟然以這樣一種不容拒絕的方式向她敞開了大門。

世人皆言舍爾伯爵擁有神祇般的容貌與菩薩般的心腸，是萬千少女遙不可及的理想對象。

陶璃只是有所耳聞，但并不在意，她從來不游蕩于虛無縹緲的幻想，閑下來的時間她更喜歡研究古籍和睡覺。

除此之外，便是與自己那份異常的感知力悄然共處。

但這種感知力，似乎只在面對恐懼的時候才奏效。

陶璃目光在周圍西裝革履的上班族間流轉，最后定格在自己磨損的沉甸甸的公文包面上，里面裝著她的工具和厚厚一摞簡歷。

提著公文包的右手不自覺背到了身后，指間關節攥得發白。

走出地鐵站口，一陣風吹起了女孩的劉海，她忙伸手去按。

露出白凈額頭和彎彎月眉的她也有著別樣的美，但少女似乎還沒有向這個挑剔社會完全袒露自己的勇氣。

陶璃按照導航指示，拐進了一條靜謐的林蔭道。

這里的空氣似乎都與其他地方不同，越往前走，街邊的圍墻越高，最終變成了一道看不到盡頭的石墻。

導航提示己到達目的地，但陶璃面前只有一扇巨大的雕花繁復的黑色鐵門，沉默地矗立著。

陶璃左右看了看，低頭用手撫平了裙子上的褶皺，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尋找門鈴的蹤跡。

一個冷靜的電子音突然響起。

“請面向右上方的攝像頭，陶璃女士。”

陶璃嚇了一跳，抬頭才發現石柱上隱藏的攝像頭，正泛著不易察覺的微光。

女孩的拇指反復摩挲食指的指關節，她一緊張就會下意識做這樣的動作。

她努力露出得體的笑容，兩個小梨渦嘭的從臉頰的軟肉上彈出來，和胡亂**、無處安放的眉毛形成了一種扭曲又有些好笑的神態。

她似乎聽見攝像頭里傳出一聲低沉淺淡的笑，笑聲并無惡意，反倒讓她安心了些。

幾秒寂靜后，鐵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請進，伯爵先生在等您。”

陶璃深吸一口氣，踏進了這個與她日常生活天壤之別的世界。

寬闊鵝卵石路兩旁是精心修剪的園林，遠處隱約可見一棟宏偉的哥特式建筑尖頂，在林木掩映中透出冷峻的輪廓。

奇怪的是，這一路上路過的傭人，其中有些面色蒼白，長相可怖，還用一種驚恐和熟悉的眼神看著她。

陶璃加快了腳步，走了近十分鐘，主宅才完全展現在她面前。

一位穿著深色制服、面容肅穆的女傭人己經等在門前。

她快速沉默地掃過陶璃的全身，在那件略顯普通的白色連衣裙和舊公文包上停留了片刻，幾乎難以察覺地微微蹙了下眉。

“陶璃女士，請隨我來，舍爾伯爵的時間寶貴。”

她的聲音平穩無波，卻帶著明顯的催促。

踏入城堡，室內靜得令人窒息。

高聳的天花板上繪制著精美的**壁畫，走廊兩側陳列著擦拭锃亮的盔甲和置于玻璃柜中的珍貴文物。

她想要停下腳步細細觀摩，但前面的傭人邁著均勻而迅速的大步，絲毫沒有顧及到她的速度。

陶璃踩著早上擦得锃亮的白色皮鞋，和傭人在柔軟厚實的地毯上開啟了一場靜音式競走比賽。

傭人最終停在一扇厚重的桃花心木門前，理了理己一絲不茍的衣襟和風帶起的額前碎發，而后輕輕敲門。

“進。”

里面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陶璃聽見聲音，腿就像上了發條似的，開始不聽使喚地顫抖起來。

她悄悄做了個深呼吸，告訴自己鎮定。

門被推開。

由于過于緊張，陶璃大腦有些缺氧發暈，先看到的只是一道逆光的、修長而挺拔的黑色輪廓。

等到眼前的白光消散，入目就是男人一雙修長、指節分明的手正在整理西裝袖口，動作優雅從容。

然后她的視線緩緩上移，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舍爾站在窗前，陽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暈。

果真同外界所說，他渾身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可泯滅的神性。

他比她想象中年輕，面容俊美得近乎鋒利，發絲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后，露出飽滿的前額和銳利深邃的眉眼。

他的眼睛是罕見的深灰色，此刻正淡淡地掃過她，沒有任何情緒，卻像能穿透一切。

“伯爵**。”

陶璃的聲音微微發顫，沒有控制好音量，話語在寬闊空蕩的會客廳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舍爾沒有立即回應，但顯然也未計較，而是完成整理袖口的最后一個細微動作。

他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肩線寬闊挺拔。

“你好，請坐。”

他微微頷首，聲音比想象中柔和，但仍然帶著冰冷的疏離。

舍爾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卻讓她感到一陣無聲的審視與難堪。

陶璃雙腿緊緊合攏，兩只小手在膝蓋上規矩地放著，正不知該如何開口打破這片沉重的沉默。

“顧教授極力推薦你。”

舍爾走向紅木書桌，步伐沉穩優雅。

“我需要的是最好的，而不是最有潛力的。”

他的語調平淡，卻字字重若千鈞。

陶璃感到一陣緊張，手心沁出細汗：“我理解，舍爾伯爵。

我有信心能夠...”話未說完，書房門被輕輕叩響，隨即未經等待便被人推開。

一個容貌明艷嬌俏的年輕女子像只輕盈的蝴蝶闖進來，高定小禮裙勾勒出完美曲線，裙擺蕩漾間帶著昂貴的香水氣息。

“舍爾，抱歉打擾了哦。”

她聲音甜膩，無視了房間里的陶璃，極其自然地貼近，纖纖玉手挽住舍爾的手臂，身體親昵地靠向他，目光才仿佛剛發現陶璃似的，輕輕掃過來。

那雙精心描畫的眼睛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唯獨在銀簪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嘴角保持著優雅弧度，但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舍爾沒有推開她，但也沒有回應她的親昵，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茉茉，這位是陶璃小姐，新來的古籍修復師。”

舍爾的介紹簡潔而疏離。

錢茉這才仿佛恍然大悟，松開舍爾，向前一步，伸出精心保養、戴著精致鉆石戒指的手。

“原來是新來的修復師啊，陶小姐，幸會。”

她的笑容完美無瑕，語氣卻拖長了調子，帶著一絲微妙的上位者意味。

“真是……年輕。

希望你真像顧教授說的那么有本事才好。”

她的握手看似禮節，卻在接觸的瞬間刻意施加力道，修剪尖銳的法式美甲狠狠掐進陶璃手背嬌嫩的皮膚里。

陶璃猝不及防，嘶地倒抽一口冷氣，猛地將手抽了回來。

只見手背上赫然留下幾個淺淺的白色掐痕，迅速泛起點點紅暈。

這突兀的舉動終于引起了舍爾淡淡的一瞥，目光在陶璃抽回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錢茉卻像是沒事人一樣，收回手，優雅地撩了下頭發。

“哎呀，不好意思，我最近剛做的指甲，不太習慣呢。

陶小姐皮膚真嫩，輕輕一下就有印子了。”

她語氣無辜，眼神里卻沒有任何歉意，只有冰冷的挑釁和警告。

“西鴦莊園的藏品可都是無價之寶，經不起半點馬虎，陶小姐以后工作，可要格外小心才是。”

陶璃手背刺痛，心中又驚又怒，但強壓下情緒，迎著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應。

“謝謝錢茉小姐提醒，我會認真對待每一份交給我的工作。”

錢茉眼底的冷光一閃而過，笑容微微發僵。

舍爾看了一眼腕表，錢茉立刻收斂了外露的情緒。

“帶陶小姐去藏書閣見李先生。”

他對著始終靜立門邊的女傭人，語氣不容置疑。

沒有道別，沒有客套，和舍爾伯爵的初次會面就這樣戛然而止。

當陶璃跟著傭人走出書房時，她實在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就在門縫即將合攏的那一剎那，她清晰地看見，端坐于光影之中的舍爾伯爵，深灰色的眼眸精準地、冰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還在看著她。

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