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未持續太久。

林凡的意識像一塊被海浪反復沖刷的海綿，沉重地吸收著外界的聲響。

那些刻意壓低的、尖細的嗓音，瓷器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還有壓抑的啜泣，斷斷續續地鉆入他的耳朵，將他從虛無中一點點拽回現實。

這一次，身體的感知率先蘇醒。

渾身上下無處不在的酸痛和虛弱感提醒著他，之前的經歷絕非夢境。

后背被硬榻硌得生疼，他無比懷念自己那張雖然不大但柔軟舒適的席夢思。

他緩緩地、試探性地睜開一條眼縫。

光線依舊來自那些搖曳的燭火和宮燈，將巨大的宮殿照得影影綽綽。

視線稍微清晰了些，他能看到床榻邊圍著的人更多了。

除了那些宦官宮女，還多了幾位穿著深色官袍、頭戴烏紗帽的老者，一個個面色凝重，眉頭緊鎖，如同家里遭了重大變故。

而那個叫劉瑾的老太監，正拿著一條溫熱的絲綢巾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水，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擔憂。

“萬……萬歲爺？

您……您可算又醒了！”

劉瑾的聲音帶著夸張的哭腔，仿佛林凡剛才不是暈倒，而是去鬼門關溜達了一圈，“您可嚇死奴婢了！

御醫！

快！

快再給陛下請脈！”

林凡沒力氣吼了，也沒力氣再問“攝影機在哪”這種蠢問題。

巨大的荒謬感和求生本能交織在一起，讓他暫時選擇了沉默。

他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任由兩個須發皆白的老御醫戰戰兢兢地跪在榻前，依次為他把脈。

他能感覺到御醫微涼的手指搭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那手指明顯抖了一下。

兩位御醫交換了一個驚恐萬狀的眼神，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汗珠。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這身體還有什么隱疾？

剛穿過來就要再死一次？

這次能穿個好點的地方嗎？

比如有個軟床墊的普通富貴人家？

一位御醫顫抖著聲音開口，語調迂回曲折：“陛下……陛下脈象浮而促，似驚似悸，魂宮微有震蕩之象……想必是前日墜馬，龍體受震，加之邪風入體，以致……以致神思略有恍惚……”林凡聽得云里霧里，但核心意思大概是：嚇著了，摔傻了。

另一個御醫趕緊補充，語氣更加小心翼翼：“陛下洪福齊天，龍體根基深厚，只需安心靜養，輔以安神定驚、調和陰陽之湯藥，假以時日，必能康健如初……”說白了，就是沒大事，躺著喝藥就行。

劉瑾顯然對這個診斷不太滿意，尖聲道：“只是神思恍惚？

方才陛下連咱家都不認得了！

還說了好些……好些聽不懂的胡話！

你們再仔細瞧瞧！”

御醫們汗如雨下，連連叩頭：“劉公公明鑒，陛下此癥，實乃外力驚擾心神所致……或許……或許靜養幾日，便能緩解……”林凡算是看明白了，這幾位御醫是真看不出啥毛病，又怕擔責任，只能說些模棱兩可的話。

而劉瑾，似乎很想坐實他“摔壞了腦子”這件事。

他心里那股屬于現代社畜的吐槽之魂又開始不安分地跳動。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微弱但清晰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爭執：“……水……”整個宮殿瞬間又是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更大的困惑。

這一次，陛下說的話……他們好像能聽懂？

雖然語調還是有點怪怪的。

劉瑾反應最快，幾乎是跳了起來，尖聲催促：“快！

快給萬歲爺奉水！

溫的！

快點兒！”

一個小太監連滾爬爬地端來一個白玉杯，里面是溫熱的清水。

劉瑾親手接過，小心翼翼地遞到林凡嘴邊。

林凡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著。

微溫的液體滑過干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舒緩。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后，感受到的第一件稍微舒服點的事情。

喝了幾口水，他感覺稍微有了點力氣，腦子也清醒了些。

他靠在身后太監急忙塞過來的軟枕上，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一張張陌生的、寫滿敬畏和探尋的臉孔。

不行，不能一首這么被動。

既然暫時回不去，也死不了，那就得先活下去。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就是搞清楚狀況，至少，別再因為說錯話或者做錯事而被當成妖怪燒了——雖然他現在的身份貌似沒人敢燒他。

他努力回憶著看過的那些歷史劇和小說里的皇帝是怎么說話的，試圖模仿那種腔調，但由于中氣不足和現代口音，說出來依舊有點不倫不類：“朕……無事?！?br>
他頓了頓，努力忽略那句“朕”自稱帶來的強烈羞恥感，“就是……剛醒，有點……迷糊。”

這話一出，劉瑾和御醫們明顯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陛下似乎……恢復正常了？

至少能說人話了。

“陛下圣明！

陛下只是略有不適，醒轉過來便好了！”

劉瑾立刻順桿爬，滿臉堆笑，“您昏迷了一日一夜，真是擔心死奴婢和各位娘娘、各位大臣了！”

一日一夜？

林凡心里暗暗記下。

所以距離他剛穿過來那會兒，己經過去了一天多。

這時，一位一首沉默著、看起來品級最高的緋袍老臣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憂慮：“陛下安然蘇醒，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然龍體乃國之根本，還望陛下遵醫囑，靜心休養，朝中諸事，自有老臣等暫為打理?！?br>
林凡看向他，心里猜測這大概就是那位內閣首輔李東陽了？

看起來就是個嚴肅古板的老頭兒。

他點了點頭，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甚至有點虛弱：“嗯……有勞……李師傅了?！?br>
他模糊地記得正德好像稱呼過一些重臣為“師傅”，賭一把。

果然，李東陽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恭敬，躬身道：“此乃老臣本分。

陛下且安心休養，臣等告退。”

說完，他領著另外幾位大臣行禮后退了出去。

御醫們也開了方子，叮囑了注意事項，在劉瑾的眼神示意下，戰戰兢兢地退下了。

寢宮內似乎又恢復了安靜，但氣氛卻更加微妙。

只剩下劉瑾和幾個貼身伺候的宦官宮女。

劉瑾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試探性的親昵：“萬歲爺，您剛才可真是……嚇壞奴婢了。

您要是真有什么不適，可千萬要告訴奴婢，奴婢就是拼了這條賤命，也要給您辦好?！?br>
林凡看著他那雙**內斂的眼睛，心里警鈴大作。

這老太監，絕對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和忠誠。

他剛才那番作態，分明是想趁機強調皇帝“病了”，好方便他做些什么。

不能讓他牽著鼻子走。

林凡揉了揉依舊發痛的額角，決定主動出擊，問一個最實際、最不會出錯的問題。

他皺著眉頭，臉上露出極度不耐煩和疲憊的神色，用一種“朕現在很不爽別惹朕”的語氣，嘟囔道：“吵死了……都下去吧。

朕餓了……還有，這床硌得朕渾身疼，能不能換點軟和的墊子？”

劉瑾：“……”宮女太監們：“……”所有人都被皇帝陛下這過于樸實無華、甚至有點……跌份的要求給整不會了。

關心朝政？

關心身體？

關心是誰害他墜馬？

都沒有！

陛下醒來后，最關心的是肚子餓，以及……床墊不夠軟？

劉瑾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努力維持著笑容，只是那笑容變得無比僵硬。

他干巴巴地應道：“……是，是奴婢疏忽了！

奴婢這就讓人傳膳！

立刻給萬歲爺換最軟和的羽絨錦被！”

林凡滿意地（虛弱地）哼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一副“朕要休息別打擾”的模樣。

心里卻在瘋狂吐槽：羽絨錦被？

能不能來個席夢思啊喂！

還有，御膳到底是個啥味兒？

可千萬別是那些看著好看、吃著齁咸或者沒味的東西……好想吃火鍋麻辣燙啊……宮人們悄無聲息地忙碌起來。

傳膳的傳膳，換被褥的換被褥。

林凡躺在逐漸變得柔軟的龍榻上，聽著周圍細微的動靜，聞著漸漸飄來的、未知的食物香氣，內心的恐慌和荒謬感似乎被這具身體最原始的饑餓感和疲憊感稍稍壓下去了一些。

活下去。

先填飽肚子，睡個不那么硌人的覺。

其他的……比如這個明顯包藏禍心的死太監，比如那群古板的大臣，比如這個爛攤子一樣的皇位……等朕吃飽睡足了再說！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暫時糊弄過去的時候，一陣極其輕微、卻與周圍宦官截然不同的腳步聲，伴隨著環佩叮當的細微聲響，由遠及近。

一個溫婉而帶著一絲怯怯的聲音在龍榻不遠處響起：“臣妾……聽聞陛下蘇醒，特來問安。

陛下……可好些了？”

林凡猛地睜開眼。

只見一位身著大紅宮裝、頭戴珠翠、容貌秀麗卻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子，正盈盈跪在榻前不遠處，眼含淚光，又帶著無限的敬畏和擔憂，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根據那身打扮和稱呼，林凡的大腦飛速運轉得出一個結論——這大概……可能就是……他的……皇后？

林凡瞬間頭皮發麻，剛剛因為食物和軟床墊而建立起的一點點心理防線，轟然倒塌。

怎么還有家屬??？！

這戲到底該怎么演啊？！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