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香溪漲了水,綠得像塊被浸透的翡翠。
趙氏蹲在青石板上浣紗,木槌敲打麻布的聲響驚起幾只白鷺,掠過水面時翅膀沾起的水珠,落在三歲的王嬙臉上。
女娃咯咯地笑,肉乎乎的小手去抓溪邊的柳枝,辮梢的**繩隨著動作晃悠,像朵剛開的映山紅。
“嬙兒,莫亂跑。”
趙氏回頭看了一眼,見女兒正蹲在柳樹下,用樹枝在濕沙上畫著什么。
這孩子自小就靜,別家三歲娃還在泥里打滾,她卻能對著溪水看半晌,或是把父親教的字歪歪扭扭畫出來。
前幾日村里老秀才在曬谷場講《詩經(jīng)》,她湊在人堆后聽了一上午,回家竟能奶聲奶氣復(fù)述“關(guān)關(guān)雎*,在河之洲”,驚得王襄連夜翻出那本藏著讖語的舊書,對著油燈看了半宿。
“娘,你看。”
王嬙舉著樹枝跑過來,沙地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周圍戳著幾根短線。
趙氏湊近一看,忽然笑了——那竟是株柳樹,圓圈是樹干,短線是垂下來的枝條,雖不成章法,倒有幾分神似溪畔的古柳。
這株古柳有些年頭了,樹干要兩個壯漢才能合抱,枝椏斜斜探向水面,像位彎腰浣發(fā)的女子。
村里老人說,它在這里長了千年,見過秦漢更替,看過兵戈鐵馬,連當(dāng)年西楚霸王兵敗垓下,都曾在樹下飲過溪水。
王嬙尤其喜歡這樹,每日都要摸一摸粗糙的樹皮,或是撿幾片柳葉夾在父親給的舊書頁里。
那日午后,天忽然變了臉。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烏云壓得低低的,香溪的水打著旋兒上漲,岸邊的蘆葦被連根拔起。
趙氏正收拾紗具準(zhǔn)備回家,忽聽“轟隆”一聲悶雷,轉(zhuǎn)頭就見王嬙的身影被卷進黃濁的洪流里。
“嬙兒!”
趙氏凄厲的哭喊被雨聲吞沒,她瘋了似的想跳進水里,卻被趕來的村民死死拉住。
渾濁的洪水中,小小的身影像片葉子般起伏,眼看就要被卷進下游的漩渦。
就在這時,古柳伸向水面的一根粗壯枝椏猛地一晃,竟像只大手般將王嬙攔了下來。
“抓住樹枝!”
岸上有人嘶吼。
眾人看見,那女娃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死死攥住根垂落的柳條,小小的身子在洪流中蕩來蕩去,耳后那顆朱砂痣在水光中紅得刺眼。
獵戶張二叔甩掉蓑衣,抱著塊大石頭跳進水里,逆流游了丈許,終于抓住王嬙的衣襟,將她奮力托向岸邊。
王嬙被救上岸時,己經(jīng)嗆得嘴唇發(fā)紫,卻始終沒松開那根柳葉。
趙氏抱著女兒滾燙的身子,摸著她手里攥得發(fā)皺的柳葉,眼淚混著泥水落在女兒臉上:“傻娃,命都快沒了,還抓著這破葉子干啥?”
王嬙咳著水,把柳葉往母親手里塞,含糊不清地說:“樹……救我。”
這場山洪鬧了三天才退。
王嬙發(fā)了場高燒,夜里總說胡話,一會兒喊“水來了”,一會兒念“關(guān)關(guān)雎*”。
王襄背著她去十里外的郎中家,鞋底子磨穿了,就在傷口里塞把香溪的泥土——老輩人說,家鄉(xiāng)的土能定神。
郎中看著王嬙耳后的朱砂痣,捻著胡須說:“這娃命硬,有柳樹護著,沒事。”
病好后,王嬙更黏那株古柳了。
她搬來塊青石板坐在樹下,用樹枝在地上畫柳樹,一畫就是半晌。
趙氏送午飯來時,常看見沙地上畫滿了形態(tài)各異的柳葉,有的像眉毛,有的像小船,竟比真柳葉還要靈動。
“這娃的手,怕是帶著仙氣。”
趙氏跟王襄念叨,“昨天畫的柳葉,被露水打濕了,今早看竟像發(fā)了芽似的。”
王襄沒說話,只是默默給女兒削了根柳木筆。
他夜里翻《詩經(jīng)》時,目光總停在“小雅·出車”那頁,“赫赫南仲,玁狁于襄”幾個字被手指摩挲得發(fā)亮。
玁狁就是如今的匈奴,他年輕時在鄉(xiāng)塾聽過先生講,那些騎在馬上的胡人,冬天就跨過長城來搶糧食,**如割草。
這日張二叔來送獵物,拎著只肥碩的野兔,進門就喊:“王襄哥,給嬙兒補補身子。”
他黝黑的臉上帶著酒氣,說起前幾日去縣里趕集的見聞:“聽說北邊不太平,胡騎又越過長城了,殺了好幾個屯兵的,尸首都扔在山溝里……閉嘴!”
王襄猛地站起來,打翻了桌上的粗瓷碗,湯汁濺在張二叔的羊皮襖上。
他臉色煞白,眼睛瞪得像銅鈴,全然沒了平時的溫和。
張二叔愣了愣,酒意醒了大半:“王襄哥,你這是咋了?”
“不許在娃面前提這些!”
王襄的聲音發(fā)顫,指著門外,“走,你現(xiàn)在就走!”
張二叔摸不著頭腦,嘟囔著“不說就不說”,悻悻地離開了。
王嬙躲在門后,把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她不懂“胡騎”是什么,卻記住了父親發(fā)抖的聲音,還有張二叔說的“**如麻”。
她走到古柳樹下,摸著粗糙的樹皮,忽然想起父親教的“安之若素”,便用柳木筆在地上寫這西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很認(rèn)真。
夜里,王襄坐在油燈下,又翻開那本《詩經(jīng)》。
夾在里面的紙條邊緣己經(jīng)泛黃,“釵于*內(nèi)待時飛”幾個字像帶著刺,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見無數(shù)匹快馬踏過雪地,馬蹄下是百姓的尸骨。
他忽然抓起柳木筆,在紙上寫“平安”二字,寫了一張又一張,首到雞叫三遍才停。
第二日清晨,王嬙在古柳樹下發(fā)現(xiàn)了那些寫滿“平安”的紙。
她認(rèn)得這兩個字,便撿起來,一張張貼在樹干上。
春風(fēng)拂過,紙片嘩啦啦作響,像無數(shù)只白色的蝴蝶在枝頭飛舞。
趙氏遠遠看著,忽然覺得,這株千年古柳和她的女兒之間,仿佛有種說不清的牽絆——就像柳枝離不開溪水,溪水也離不開柳枝。
香溪的水依舊靜靜流淌,古柳的枝條在風(fēng)中輕輕搖擺。
王嬙坐在青石板上,用柳木筆在沙地上畫著,這次她畫的不是柳葉,是個小小的人兒,牽著一根長長的線,線的另一頭,是朵飄在天上的云。
她還不知道,這根線將來會拉得很長很長,從香溪一首拉到遙遠的草原,而她手里的柳木筆,不僅能畫柳樹,還能畫出漢匈之間最綿長的和平。
小說簡介
主角是王襄王嬙的歷史軍事《王昭君傳奇》,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歷史軍事,作者“相思棕櫚樹”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公元前52年的臘月,秭歸香溪兩岸的山坳還埋在殘雪里,王襄家的茅草屋卻透著不同尋常的熱氣。趙氏躺在床上,額上的冷汗浸濕了粗布帕子,接生婆正將一盆滾燙的艾草水端到床邊,銅盆與地面碰撞的聲響里,混著婦人壓抑的痛呼。王襄蹲在灶房門口,手里攥著根燒紅的柴火棍,在凍硬的泥地上反復(fù)劃著。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農(nóng)夫,脊背因常年彎腰插秧有些佝僂,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很——年輕時曾在鄉(xiāng)塾里混過三年,認(rèn)得些字,家里那本磨掉頁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