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裹著沙礫打在臉上，秦凌霄跟著流民隊伍往通濟渠工地挪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粗麻布短褐擋不住寒風，凍得他骨頭縫里都發疼，肚子里空蕩蕩的，只有早上老流民分的半塊硬餅渣在作祟，磨得胃里隱隱發慌。

隊伍里的**多和他一樣，腳步虛浮，肩膀佝僂，有人草鞋磨破了底，光著腳在凍土上走，腳后跟裂著血口子，留下一串帶血的腳印。

走在他身旁的老流民姓王，大伙兒都叫他王伯。

王伯見他頻頻揉肚子，從懷里摸出個皺巴巴的粟米窩頭，掰了小半塊遞過來：“后生，先墊墊。

這‘林九’的身份你可得記牢了 —— 去年黃河決堤，你家被淹了，官府給流民烙了‘水’字紋登記，后來你跟著逃荒的人走散了，昨兒凍暈在土坡下，是我把你叫醒的。”

秦凌霄接過窩頭，窩頭又干又硬，咬一口能硌到牙床，可他還是慢慢嚼著，把每一點糧食都咽進肚子里。

他借著嚼食的功夫，把 “林九” 的身份在心里過了一遍：無家可歸的流民，胸口的 “水” 字紋是官府的臨時標識 —— 這標識看著像身份憑證，實則更像被掌控的印記，和現代的戶籍**比起來，透著**裸的漠視。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終于出現通濟渠工地的輪廓。

遠遠望去，數里長的河道像條黑色的巨溝，溝里溝外擠滿了民夫，有人扛著鋤頭挖土，有人推著獨輪車運土，號子聲 “嘿喲、嘿喲” 地此起彼伏，卻沒半分力氣，像風中搖曳的殘燭。

工地入口扎著兩頂軍帳，帳前站著兩名披甲士兵。

他們的盔甲是暗褐色的，邊緣生著銹，手里的長戟閃著冷光，腰間掛著的牛皮鞭子垂在地上，鞭梢沾著泥土。

每過一個流民，士兵就會用戟尖往對方脊梁上戳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卻足夠讓人踉蹌。

“瘦成這樣還想干活？

滾去后面！”

一個高個子士兵踹了個少年流民一腳，少年踉蹌著摔倒在凍土上，懷里的破碗摔得粉碎，他爬起來想撿，卻被士兵的鞭子抽在背上，疼得縮成一團。

秦凌霄看得攥緊了拳頭，剛想上前，王伯卻猛地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人群后面，嘴唇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別硬碰！

這些丘八不是官府的正規軍，是博陵崔家的私兵。

官府雇他們監工，可他們暗地里幫崔家盯著糧草，咱們的口糧，十成里得被他們克扣三成！”

“博陵崔家？”

秦凌霄心頭一震 —— 他讀研時專門研究過隋代世家大族，五姓七望里的博陵崔氏，可是頂級門閥。

史**載，崔家在河北、**坐擁千頃良田，還控制著部分漕運線路，連隋文帝、隋煬帝都要對他們禮讓三分。

沒想到，連通濟渠的監工之權，都被崔家摻了手。

好不容易跟著隊伍挪到工地內，日頭己經偏西。

飯點一到，幾個穿著青色短打的仆役推著一輛木車過來，車上放著十幾個陶缸，缸里是要分發給民夫的稀粥。

秦凌霄湊過去一看，粥水清得能照見自己蠟黃的臉，碗底只有寥寥幾粒米，連碗邊的裂紋都看得清清楚楚。

“快點！

磨蹭什么！”

仆役用長勺敲著陶缸，流民們排著隊，手里的破碗伸得老長，有人想多要一勺，卻被仆役狠狠推了一把：“就這些，嫌少別喝！”

秦凌霄端著稀粥，小口抿著，米粒剛進嘴就化了，根本填不飽肚子。

他余光瞥見不遠處的墻角，早上那兩個披甲士兵正搬著麻袋往一輛馬車上裝東西。

馬車是黑漆的，車轅上掛著個銅制的 “崔” 字牌，麻袋沉甸甸的，搬上車時還能聽到谷物碰撞的聲響 —— 那分明是本該分給民夫的口糧。

一瞬間，秦凌霄腦子里閃過導師講過的 “隋代漕運**”：隋煬帝修大運河，本是為了溝通南北漕運，緩解北方**，可世家大族與地方**勾結，借著監工、運糧的名義，層層克扣糧草，民夫辛苦勞作卻食不果腹，最后只能逃亡或**。

史書上寫的 “運河之弊”，原來不是冰冷的文字，是民夫碗里清湯寡水的稀粥，是馬車上偷偷運走的糧食。

天徹底黑透后，流民們擠在工地邊緣的破棚里取暖。

棚子是用幾根歪歪扭扭的木頭搭的，上面蓋著破草席，風一吹就 “嘩啦啦” 響，稻草潮濕得能擰出水，裹在身上又冷又*。

有人累得沾著稻草就睡，呼嚕聲、咳嗽聲混在一起，秦凌霄卻毫無睡意 —— 他知道，照這樣下去，不用等到淮北蝗災，很多人都會死在工地上。

他悄悄挪到棚子角落，借著從草席破洞透進來的月光，撿起一根燒黑的木炭，在地上畫起簡易地圖。

先畫一條彎曲的線代表黃河，再畫一條短些的線代表淮河，中間用虛線標出通濟渠的現有走向 —— 他記得現代工程學里的 “等高線施工法”，通濟渠現在的路線繞了不少多石地段，若是能調整走向，避開那些需要大量開挖的區域，至少能減少三成工程量。

他又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小圈，代表施工段：“分段施工法”，把整條運河分成十幾段，民夫輪流在不同工段干活，既能避免長期在一處勞累，又能讓工具、糧草集中使用，效率至少能提高一半。

這些都是他在大學工程史課上學過的基礎知識，可在沒有機械、全靠人力的隋代，或許就是能讓民夫活下去的希望。

木炭尖在地上劃出 “沙沙” 的聲響，秦凌霄盯著地圖，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胸口的 “水” 字紋 —— 這紋路又開始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他的想法。

他不知道這些現代知識能不能在隋代用得上，更不知道博陵崔家這樣的世家會不會允許他 “多事”，但他清楚，若不想像其他流民一樣**、累死，這或許是唯一的**。

棚外的風還在 “嗚嗚” 地刮，遠處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秦凌霄趕緊用腳把地上的地圖抹掉，攥緊了懷里的陶片 —— 陶片上的 “大業元年” 銘文，是他與現代唯一的聯系，而掌心的 “水” 字紋、地上的地圖，或許是他在這個亂世活下去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