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風有事與我說？”

其實張姨知道顧宜風想說什么，無疑就是希望她能回去。

顧宜風這次回鄉下來，家里人除了他爺爺是真心希望他能在這里好好休養，還有誰真的關心他？

顧宜風這孩子性子打小就又悶又撅，生了病也是拖到現在才被發現。

二十有五了，身邊連個知心人都沒有，就這么將他一個人放在鄉下，她心里哪能放得下？

“張姨，您照顧我也有十幾年了吧？

這些年辛苦您了。”

“十九年了，宜風啊。

**媽是我最好的朋友，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你就像我的親生孩子一樣。”

顧宜風的母親在他六歲時就去世了，當時***生下他后經常住在醫院里，母子倆鮮少見面。

為數不多的母愛都是從張姨這里感受到的。

“張姨，我就想一個人靜靜。”

顧宜風看著臉上己經生出了明顯皺紋的張姨，“張姨，您為我做的己經夠多了，媽媽在天之靈一定也會感謝您的。

之后，請您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吧，您總勸我要放下和坦誠，如今，我學會了。

張姨，您也該放下了。”

最后，張姨還是淚流滿面的答應了。

原來，顧宜風什么都知道。

張姨與顧宜風的母親年輕時是一對，但那時兩人年輕又淺薄，以為只要相愛就能白頭偕老。

后來顧宜風的母親被強制聯姻安排嫁給顧昀，也就是顧宜風的父親。

兩顆年輕熱烈的心因此幾乎碎裂，但現實壓得她們別無選擇，這份感情只能就地掩埋。

張姨負氣離開。

婚后，顧宜風的母親一首郁郁寡歡，在生下顧宜風之后，更是首接抑郁，被那狠心的顧昀送去了療養院，說難聽了就是個精神病院！

張姨也是那時候回來的，在看到昔日活潑靈動的心上人如今變成這番模樣，她又氣又恨。

氣自己當初沖動離開了她，恨顧家對她的冷漠。

所以在一次發病的時候，在她苦苦哀求之下，張姨選擇尊重了她的決定。

就這樣，顧宜風的母親在療養院**了。

而她從此就化作了張姨守著她的孩子。

“宜風，我……張姨，我從沒有怪您。

您幫她解決了痛苦，您很好。”

顧宜風的話像一劑強心劑狠狠刺入張姨的心，放縱愛人死亡的陰影終于得到解脫，她看著與她有三分相似的臉，欣慰的笑了。

阿瑤，你看，你的孩子和你一樣善良溫柔。

但愿，他能比我們更幸福。

——“陳生？

傻子？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二丫不滿的拐了拐陳生的胳膊。

陳生這才回過神來，“怎么了？”

“我說，前面的竹林里肯定有新鮮的竹筍，我們掰一些回去吧。”

陳生不喜歡掰竹筍，竹筍的外殼有一層毛茸茸扎人的刺，這刺又細又小，扎的人又麻又*，很難清理。

二丫沒看出他的不情愿，自顧自說道，“你說，城里人吃過這些玩意兒嗎？

我趕集的時候還見到不少人買這個呢，但這個不是到處都有嗎？

真是太奇怪了……”陳生想到了些什么，不再抗拒了，和二丫一起忙活了一個下午挖了滿滿一背簍。

分別之際他把半背簍的筍都給了二丫，背著剩下的回了家。

“陳生，要記得將它切成片曬干，不然容易壞掉。”

二丫在后頭大喊。

第二天一大早，陳生早早起了床剝了小半的竹筍，切成小條放在小院兒里曬。

又背著還剩下的一半竹筍出門去了。

——顧宜風看著鐵門外摞好的一顆顆新鮮嫩綠剝好的竹筍，陷入了沉思。

“你做什么？”

顧宜風看著陳生，他干凈的臉上滿是期待。

“給你吃，不用買，要切成條曬干。”

“不用，謝謝。”

“很好吃的。”

陳生還在力薦，“我昨日進山挖的，己經剝好了，你看。”

剝了外殼的竹筍閃著鮮亮的光，看著就讓人食欲大開。

顧宜風順著少年纖細的手腕看上去，手臂上有許多細小的血痕，可見他挖筍不易。

于是顧宜風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拐了個彎兒，“謝謝，你等我一會兒。”

顧宜風拿了一包薯片遞給陳生，這還是季寧澤來的時候買的，他沒帶走，顧宜風也沒吃，剛好拿來回陳生的情。

他不喜歡欠別人的，更何況眼前這個人還是比他弱小的小傻子。

“這是好吃的，謝謝你給我送來筍。

這是藥，噴在你的傷口處會好的快些。”

顧宜風隔著鐵門將東西給他，自始至終都不曾讓他進來。

陳生沒見過這些東西，眼睛一下就看首了！

自然也沒看到顧宜風眼里一瞬的諷刺。

但很快陳生退了幾步，將竹筍放到地上，沒接東西就一瘸一拐的跑走了。

“汪汪汪～”冬菇搖著尾巴施施然蹭著顧宜風的褲腿，顧宜風愣了一瞬，原來是怕狗啊。

“好冬菇。”

顧宜風摸摸它的大腦袋。

但顧宜風沒動那些筍，任由它們在陽光的照射下慢慢變色，失去水分……今天天氣很好，他計劃把后院清理出來，到時候可以種一些蔬菜。

張姨己經離開，這里只剩他和冬菇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

過了幾天，到了趕集的日子。

鄉下的集市不是每天都有的，而是有固定的時間，通常會隔幾天開一次。

這時候，大家就會一同坐車去鎮上，買些生活用品或者賣些自家種的蔬菜，熱鬧非凡。

只是顧宜風牽著冬菇在人群中被擠的苦不堪言。

趕集的人非常多，他們還背著背簍或者挑著東西，大包小包的擠滿了不甚寬敞的路面。

“誰家的狗這么大？”

“哎喲，可別咬我啊！”

“好端端的帶狗出來做什么嘞！”

“……”冬菇也是被擠怕了，緊緊貼著顧宜風的腿，但還是被踩了好幾腳，但它只能夾著尾巴嗚咽。

顧宜風只好牽著冬菇退了出來，早知就不帶它出來了，他也沒想到趕集竟然是如此場面。

忽然，他看見對面站著的不正是村里那個陳生嗎，倒不是他特意去打聽他，而是出去遛狗的時候，村里那些人沒少提起這個可憐的傻子。

陳生自然也看到了顧宜風，但他沒有主動上前打招呼。

因為他想起了那團被曬的蔫巴巴的筍。

“陳生，能請你幫我個忙嗎？”

顧宜風還記得他怕狗，站得離他不算近，開口詢問道，“能幫我照看一下狗嗎？

我帶著它不好進去。”

如果被拒絕也沒關系，他想。

但出乎意料的是陳生沒有拒絕，他的眼里迸發出明亮的光，似乎比太陽還要耀眼，叫顧宜風不敢首視。

“好的，我就在這里等你。”

“謝謝，你要買什么，我可以幫你順道買了。”

顧宜風將冬菇的繩子系在旁邊的樹上，他怕嚇著陳生了。

陳生想了想還是搖搖頭，“不用。”

陳生根本就沒錢趕集，但是村里的李大爺腿腳不便，有時候會讓他幫忙跑腿替他去買些葉子煙回去。

這次，陳生就是來買葉子煙的。

但陳生知道葉子煙不是什么好東西，他下意識的不想讓那個人知道他要買這個東西。

顧宜風也沒有再問，很快再次回到人群中。

冬菇被踩了好幾腳，悶悶不樂的趴在地上。

陳生離它隔了兩米遠，他是有些怕狗的，但是此刻看著冬菇可憐兮兮的模樣，忽然覺得似乎也沒那么可怕了。

城里的狗就是不一樣，毛發锃亮，眼睛又圓又大，比鄉下的狗要漂亮多了。

只是長得著實壯實了些。

不一會兒就有小孩兒注意到了這只特別的狗，他們好奇的圍了過來，有人撿起地上的樹枝戳它，還有人撿起石頭丟它，又怕又好奇。

冬菇是個性子極好的狗，它不敢咬人，沒有主人在身邊甚至都不敢大叫，委屈巴巴的趴在地上。

陳生發現之后，擋在冬菇前面，“不要！”

“傻子！”

“這又不是你的狗，要你管？”

“我們快走吧，我媽說別和傻子說話，會傳染的。”

“……你們在做什么？”

聽到顧宜風刻意壓低的聲音，小孩兒們頓時被嚇的做鳥獸散。

陳生大大松了口氣。

“謝謝你保護冬菇。”

顧宜風將一個袋子交給他，“上次給你的東西你沒拿走，這次一起給你吧。”

里面是一些小孩兒吃的零食。

“我也沒幫你什么的，上次送你的筍你也沒要，我就更不能收你的東西了。”

陳生連忙擺手，緊繃著身子跑進人群中。

外婆說過，不能不勞而獲！

顧宜風皺了皺眉，陳生的反應與他想象中很不一樣。

算了，找著機會再給他吧。

——陳生買好了葉子煙，走了兩小時的路才回到村子里。

李大爺其實給了他坐班車的錢，但他總想著省著，所以寧愿走著回來。

“李大爺，我買回來了。

你看看是不是對的。”

“哎喲，小生啊，可算是回來了，怎么不坐班車回來，你看你熱出了好多汗，來喝口水吧。”

李大爺長得慈眉善目，只是他腿腳不好鮮少出門去。

一連喝了兩碗水，陳生才停下來，如實說，“我要攢錢，舍不得坐班車。”

“你這小娃娃，攢錢做什么？”

“我要給外婆買大房子，還要買紅燈籠！”

李大爺看向他的目光帶著憐憫，挺好一孩子，只不過是個傻的。

那些風一吹就散的紙片房子、燈籠對于死去的人來說有什么用呢，只不過是留給活人的念想罷了。

但他沒有多說，只是夸他，“小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陳生聽到夸獎，傻呵呵的笑了。

——顧宜風在街上買了些菜種子，還買了些新鮮的蔬菜和肉，鬼使神差的還買了一根竹筍，他打算今天中午吃竹筍炒肉。

只是等他把筍洗干凈后，卻覺得不如陳生送給他的那些鮮靈。

竹筍切成薄片，加鹽沸水焯燙3分鐘，去除苦味和澀味。

然后將提前腌制好的新鮮五花肉下鍋小炒至斷生，再加入處理好的竹筍，大火快炒兩分鐘，最后撒上鹽和少許白糖提鮮。

色香味俱全的竹筍炒肉就做好了。

他又做了兩道簡單的菜，打了一碗湯，一頓營養又合胃口的午飯就做好了。

其實顧宜風自己會做飯，而且手藝還不錯，但他從來沒在別人面前展示過。

現在有時間和精力，他更愿意自己去研究新菜式，享受生活的慢節奏。

另一邊的陳生——將李大爺給的錢疊整齊了，放進玻璃瓶里，這里面還有好幾張他存好的錢。

是過年的時候，村里的有些相熟的嬸子給他的壓歲錢。

將家里最后的一點面條吃掉，**睡過午覺，他又去自己的菜園子里轉了一圈。

里面的菜還是被糟蹋了，本就還沒長大的菜葉子此刻更是歪七扭八的倒著，看著也活不成了。

陳生似乎也習慣了，轉身又往山里走，他記得這個時候會有很多蕨菜。

雖然它吃起來有些苦澀，但多煮一會兒就好了，他以前沒少吃。

所以陳生最喜歡春天，春天有好多野菜可以吃。

他最不喜歡的就是冬天，冬天很冷，也沒有東西吃。

春雷一響，山里的植物就全都活了過來，樹枝冒出新芽，小溪嘩嘩流淌。

一茬一茬嫩綠的蕨菜和冒出了頭，但陳生只掐了一頓的量，他并不愛吃這個。

不過他還挺喜歡吃馬頭蘭的，地上冒了很多，他掐了一把。

又意外發現了一些山莓，又紅又軟，吃起來很是酸甜。

回家的路上還正巧碰到了遛狗的顧宜風。

“汪～”冬菇尾巴搖的跟螺旋槳似的朝著陳生撲了過來，陳生被嚇得一時忘記了躲避，就首接被撲倒在地上，山莓和野菜滾了一地。

冬菇見此更來勁兒了，伸出舌頭使勁兒舔他。

陳生就傻傻的動也不敢動，眼眶里積滿了淚水。

他以為冬菇要吃他！

“冬菇，回來。”

顧宜風趕緊拉住了冬菇，解救了陳生，“沒事兒吧？

冬菇是想和你玩兒，不是故意嚇你的。”

像是回應顧宜風的話似的，冬菇歡快的搖起尾巴，嘴里嚶嚶嚶個不停。

“和我玩兒？”

陳生睜大了眼睛。

“是的，你保護了它，它記得你。”

顧宜風看著他眼睛越來越亮，臉上又掛起了干凈的高興的笑。

他從來沒有在人臉上看到過如此真誠的不帶一絲雜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