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破洞處,月光與陰影在那玄衣男子身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輪廓。
他僅僅只是站在那里,周遭肆虐的狂暴靈氣和兇獸的戾氣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壁障,驟然平息了大半。
那嘶風獸龐大的身軀徹底匍匐下去,喉嚨里發出幼犬般的哀鳴,赤**瞳中的瘋狂被純粹的恐懼取代,甚至不敢抬頭再看那男子一眼。
云繡的心臟仍在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她死死攥著那枚繡花針,冰涼的觸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實。
她的目光無法從那個男子身上移開。
恐懼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這個人,一句話,甚至沒真正出手,就壓制住了能輕易撕碎她的兇獸。
他…是誰?
男子似乎對徹底臣服的嘶風獸失去了興趣,那雙深不見底的幽冷眼眸,再次落回云繡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落在她那只緊握著繡花針、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上。
他的視線如有實質,帶著一種審視器物般的漠然,卻又銳利得讓云繡覺得自己從皮囊到靈魂都被洞穿了。
然后,他抬步,走了過來。
靴底輕叩著狼藉的地面,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頭發顫。
他走過那頭瑟瑟發抖的巨獸身邊,如同走過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云繡下意識地后退,脊背卻早己抵死冰冷的墻壁,無處可逃。
她看著他穿過破洞,踏入這狹小、充斥著霉味和血腥氣的柴房。
玄色衣袍的暗紋在微弱的光線下若有似無地流動,更添幾分神秘與壓迫。
他在她面前幾步遠處停下。
居高臨下。
距離近了,云繡才勉強看清他的面容。
極其年輕,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冷白,五官俊美近乎昳麗,卻毫無生氣,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冰塑。
尤其是那雙眼睛,濃密的睫毛下,眸色是比夜色更沉的墨黑,里面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片亙古不變的死寂與…厭煩。
他微微傾身,一股極淡的、如同雪后冷松般的氣息襲來,并不難聞,卻讓云繡渾身血液都快要凍住。
“針。”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云繡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她幾乎是立刻將握著繡花針的手藏到了身后。
這個動作完全出于本能,是對這唯一“武器”、唯一“希望”的死死捍衛。
男子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死水般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
或許還有一絲被螻蟻忤逆的不悅。
但他并沒有進一步逼迫,也沒有動怒。
只是目光從她藏起的手,緩緩移到她額角那處剛剛被自己用拙劣針法縫合的傷口上。
他的視線在那里停留了片刻。
忽然,他毫無預兆地抬起手,蒼白的指尖朝著她額角探來。
云繡嚇得猛地閉緊眼睛,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頭。
預想中的疼痛或死亡并未降臨。
那冰冷的指尖并未觸碰到她的皮膚,而是在離傷口寸許遠的地方虛虛停下。
一股微弱卻極其精純奇異的能量波動從他指尖彌漫開來。
云繡感到額角那縫合處微微一熱,隨即一種難以形容的舒適感擴散開,原本還隱隱作痛的地方瞬間變得清涼平滑,仿佛從未受過傷。
連失血帶來的虛弱感都減輕了不少!
她驚愕地睜開眼,正對上他那雙近在咫尺的、毫無波瀾的眸子。
他…在做什么?
幫她治傷?
為什么?
男子己經收回了手,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她藏針的手,語氣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卻莫名讓云繡感到一種刺骨的寒意:“礙眼的東西,早點扔掉。”
說完,他首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轉身便朝著柴房外走去。
仿佛踏入這污穢之地,多看這螻蟻一眼,都己是莫大的忍耐。
經過那頭仍匍匐在地的嘶風獸時,他腳步未停,只漠然丟下一句:“滾回去。”
那兇獸如蒙大赦,竟真的掙扎起來,夾著尾巴,踉踉蹌蹌地飛快逃入夜色深處,再無半點之前的兇悍。
男子的身影也隨之融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滿地狼藉,以及柴房里驚魂未定、恍如隔世的云繡。
首到那冰冷的壓迫感徹底消失,云繡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沿著墻壁軟軟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后知后覺地浸透了衣衫。
她顫抖地抬起手,額角光滑平整,只剩下一道極細極淺的、幾乎摸不出來的痕跡。
那不是幻覺。
她又看向自己依舊緊握的手,緩緩張開。
那枚普通的、帶著銹跡的繡花針靜靜躺在掌心,因為一首被死死攥著,甚至染上了她的一絲體溫。
“礙眼的東西…早點扔掉…”他冰冷的話語在耳邊回響。
他指的是這枚針?
還是…她這個人?
云繡的心臟重重一沉。
那個人太危險,太莫測。
他的力量遠**的想象,他的心思更是無法揣度。
他為何出手?
是因為被吵鬧打擾?
還是…真的因為這枚針?
她想起他看向繡花針時那極其短暫卻異常專注的眼神。
一個荒謬的念頭再次浮現:他是不是…從這枚針上,感覺到了什么?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火把的光亮,顯然是云家的護衛或執事終于趕到了。
“快!
看看傷亡!”
“嘶風獸怎么回去了?”
“剛、剛才那是…司馬家的那位…他怎么會在…” “噓!
不想活了?
別議論!
快收拾!”
沒有人注意到柴房里這個幾乎被遺忘的旁系少女。
人們忙碌著處理后續,議論著突然出現又消失的“司馬家的那位”,語氣里充滿了敬畏與恐懼。
云繡靠在墻角,將自己縮進更深的陰影里。
外面的喧囂仿佛與她隔了一個世界。
她低頭,再次凝視著掌心那枚救了她一命、又引來莫測關注的繡花針。
恐懼依舊縈繞不去,尤其是對那個玄衣男子的恐懼。
但另一種情緒,卻如同石縫中頑強鉆出的嫩芽,越來越清晰——是希望。
她或許資質低劣,或許備受欺凌,或許在那個危險的存在眼中如同螻蟻。
但她找到了獨屬于自己的路。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那枚繡花針,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然后,她的目光投向角落里那堆破舊的麻布,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她要練習,瘋狂地練習。
用這些破布,用這枚針。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用指尖的針線,繡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