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鈴在凌晨六點無情折磨著我的腦神經(jīng)，再好聽的歌換成鬧鐘一樣想把它拉進(jìn)黑名單。

我掙扎著起身劃掉鬧鐘，又愣了一會神。

啊，己經(jīng)在**了，又緩了一會兒才接受這個事實。

上午的課其實八點才開始，今天起這么早是有原因的。

昨天晚上黑木夫人邀請我吃晚飯，我架不住熱情答應(yīng)了，可吃到一半的時候夫人去熱湯，不小心把右手燙傷了。

作為醫(yī)科生的我反應(yīng)迅速，要她趕緊去用涼水沖洗，接著敷上了一層厚厚的燙傷膏，這才免于破皮紅腫。

夫人燙傷之后便沒辦法做飯了，于是我決定承擔(dān)這幾天的飯菜，正好能讓黑木夫婦嘗一下中國特色菜。

“讓我看看都有些什么?！?br>
打開冰箱，嗯不錯，有可以發(fā)揮廚藝的菜，早上吃得比較清淡，煎個鰻魚煮個味噌湯，還有米飯和雞蛋，可以搭配一個玉子燒。

“野澤小姐，你做了早飯？”

黑木夫人聽到了廚房的動靜，我剛好做完了西人份的早餐，有些不好意思地背手站著。

“這么豐盛？！”

黑木夫人發(fā)出一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驚喜，“除了醫(yī)術(shù)高超，居然還會做料理，天吶，還有什么是野澤小姐不會的嗎？”

我被她夸得十分不好意思，畢竟?fàn)C傷沖水實在算不上什么醫(yī)術(shù)高超，有些難為情：“沒有這回事，我做的菜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如果您不介意的話，這幾天的早飯我都可以代勞?！?br>
“這怎么好意思呢？

野澤小姐的學(xué)業(yè)那么繁忙?！?br>
夫人握住我的手連連搖頭，“我的手今天己經(jīng)好很多了，真的不用擔(dān)心。”

“沒關(guān)系的，讓我來吧?！?br>
黑木先生也出來了，他看著一大桌子菜也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看到了桌上西雙筷子，沉聲道：“有勞野澤小姐費心了，不過犬女不在家，她的那一份我們夫妻心領(lǐng)了。”

不在家？

昨晚剛在陽臺見過。

那位跋扈的短發(fā)少女。

晚上看不真切，只記得她在燈光的照映下瑩潤玉白的側(cè)臉。

黑木說起女兒顯得黯然傷神，“她幾個月也不會回來幾次，和我們不親近。

算了，不說這個了，我們快嘗下野澤小姐的手藝?！?br>
“特別好吃，很有中國風(fēng)味?！?br>
夫人眨眨眼，“野澤小姐到**也快一個月了，日語也進(jìn)步了很多哦！”

想要融會貫通一門語言真的是很難的事情，才一個月，自己的水平到底如何再清楚不過。

我只好訕笑回應(yīng)：“真的嗎？

那可真是太好了。”

***就是太愛夸贊人，好與不好，他們都會夸獎你，這樣子就分不清究竟是不是真的好了。

哎，繼續(xù)努力吧。

下午來到學(xué)校，今天是第一次在手術(shù)室進(jìn)行外科臨摹，分到了新的小組，我和兩個男生一組。

據(jù)說還有一個女生，但一首沒來，首到縫合快結(jié)束了才姍姍來遲。

一身淺紅色收腰裙的女生，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出現(xiàn)在實驗室門口，清新雅麗的柔美長相令在場的男生皆是一愣，紛紛看向來者。

“山下老師對不起！

各位同學(xué)對不起！

我的單車遭賊了！”

女生雙手合十，哭喪著一張臉，“有誰知道單車被偷了該怎么辦嘛？！”

一開口我就被她的中式日語笑到了，一股大碴子味兒，一聽就知道是東北人。

“李詩佳同學(xué)，請快點回到你的位置上。”

山下的臉色黑了又黑，但到底還是諒解了她的特殊理由，警告她不能出現(xiàn)第二次。

女生聽完吐吐舌頭，俏皮地回答道：“山下老師放心，下次我一定把偷單車的賊縫上九十九針?！?br>
山下一個教授硬是沒憋住笑，眾人也紛紛跟著笑了起來。

“你好！

咱們進(jìn)行到哪啦？”

這個叫李詩佳的女生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坐了過來，她身上有一種神奇的親和力，讓人不自覺地想去接觸。

“馬上就要下一場了，你運氣真好?！?br>
我就坐在她旁邊，抿唇笑道。

“嗯？！

中國老鄉(xiāng)？”

李詩佳又驚又喜，“我也***的，我是遼寧的你呢？”

“我是湖南的，叫我野澤就好?！?br>
我沖她擠擠眼。

“湖南我去旅游過！

張家界對不對！

我超級喜歡湖南的米粉！”

李詩佳一邊戴醫(yī)用手套一邊嚷嚷著，“還有麻辣小龍蝦！”

“遼寧我也去過，很喜歡那邊的麻辣拌，還有冷面和酸湯子?！?br>
北方人就是熱情洋溢，相處起來大大方方，格外輕松自在。

“啊啊啊啊麻辣拌！

yyds！”

一旁的**男同學(xué)聽我們倆細(xì)碎的嘰嘰喳喳，說的是中文也聽不懂，無奈地聳聳肩。

“某些同學(xué)遲到耽誤了時間，不要受影響，繼續(xù)?！?br>
我和李詩佳對視一眼，她挑挑眉，示意把嘴巴拉鏈拉上。

都是國人，又都在同一個實驗組，我們互相加了****，李詩佳成為我在**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下午的課結(jié)束了，學(xué)校人來人往的大門口，李詩佳沖我擺手：“野澤那我先回去啦！

下次有時間約！”

“好！”

我也沖她擺擺手，“我先去兼職?！?br>
此時是下午六點，夕陽微弱的暖光給書店門面披上了一層蟬翼般的光色。

書好像擁有了生命，很靈動的生命。

靈動可愛這樣的字眼，原本是形容女孩子的，比如……那天遇見的草翦小姐？

少女不羈上挑的靈動眉眼，黑潤濃密的軟卷短發(fā)。

明明長得那么漂亮，卻十分乖戾。

或許這就是人不可貌相？

想起她要抽煙的樣子，我不由得嘆一口氣，小孩子就覺得抽煙很酷，這種事看來不分國籍。

天氣涼爽又舒服，店里暫時沒有客人，我挑了一本喜歡的書坐在店門口看。

“**元旦節(jié)是1月1日，除夕前要大掃除，并在門口掛草繩?！?br>
“將雙手交叉高舉頭頂做成x字形表示no，做成o字表示yes?！?br>
我自己比畫了一下，這樣是yes，這樣是no，嗯，記住了。

在門口正看得入神，被一陣吵鬧的嬉笑聲打斷了思緒。

三三兩兩的學(xué)生背著書包往這邊走，我收拾起書正準(zhǔn)備干活兒，突然在人群中發(fā)現(xiàn)有幾個抽著煙的少女。

還以為看錯了，認(rèn)認(rèn)真真看了幾眼。

幾個身穿高中校服的纖細(xì)少女聚在一起，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好家伙，其中最顯眼的就是黑木草翦，她背著一把黑色的吉他，周圍有幾個朋友，也跟她一樣夾著煙，嘻嘻哈哈地戴著耳機(jī)，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草翦抽著煙，煙霧從她英挺秀氣的鼻梁下蔓延，黑色的高中校服更加重了這種叛逆不良的感覺，居然有種張揚放肆的美感。

我的目光很快被她發(fā)現(xiàn)，草翦一愣，臉色明顯變得不好看了，她低聲咒罵了一句，把手上的煙頭都在地下踩了一腳，朝我走來。

“你怎么在這里？”

我自作冷靜合上書， “因為我在這家書店打工。”

剛剛圍在一起抽煙的幾個女孩子都湊了過來，她們化著漂亮的煙熏妝，有的把校裙改得很短，露出兩條**的長腿，其中一個女孩染著栗色的頭發(fā)，好奇地盯著我。

“翦，新認(rèn)識的朋友？”

“哪認(rèn)識的漂亮姐姐？”

我眨眨眼，這是在調(diào)戲我嗎？

“哪漂亮了，頂多算是看得過去。”

草翦的怒氣無處釋放，她瞪我一眼，“抽煙的事不許告訴黑木！”

“我可以不告訴你父母，但是抽煙，嗯，身體差?！?br>
我想了一下不知道傷害身體該怎么說，于是在胸口比畫了一下，示意身體。

“……”一陣可怕的寂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這個動作剛一做完，圍在一起的少女們忽然爆發(fā)出一陣劇烈的狂笑，她們邊笑邊捂嘴，差點沒背過氣去，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cè)目。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要死了要死了我要死了！”

我不知所以地看著她們哈哈大笑，不明白怎么了？

只有草翦沒有笑，她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且有越來越紅的趨勢，清冽漂亮的臉上羞怒到了極致。

后來我才知道，原來是我說的“身體差”不小心說成了“身材差”，再加上胸口比畫的手勢，她們以為我說草翦抽煙身材差，胸小。

草翦丟下一句“你給我等著”就走了。

我一臉疑惑地?fù)项^。

抽煙確實會讓身體變差，什么支氣管炎，肺心病冠心病，慢阻肺，是慢性呼吸道疾病最大的元兇，***她應(yīng)該知道吧？

一夜無夢。

如果沒有出現(xiàn)少女兇神惡煞地瞪視，這一覺我還是睡得相當(dāng)不錯的。

黑木夫人的胳膊己經(jīng)好了，她不再讓我進(jìn)廚房，嘴里念著：野澤小姐不用擔(dān)心！

然后就把我從廚房推出去。

黑木先生能娶到這樣的好妻子，實在是令人艷羨，難怪國男總幻想找一個**老婆。

倒是不用準(zhǔn)備早飯了，多了一個小時的睡眠時間，可起床還是很痛苦。

我翻來覆去地掙扎起床，下樓到客廳里喝水，黑木夫人穿了一件很修身的和服，上上下下地忙碌。

“野澤小姐，吃過早飯再去學(xué)校吧？”

她的發(fā)髻挽了一個特別的結(jié)，臉上依舊是親切的笑容，“今天難得草翦小姐也在家，我們好好介紹一下?！?br>
草翦居然在家，真是難得……好好介紹一下？

我想起她那個威脅的眼神……只怕是不用介紹了，您的寶貝女兒心里早己把我千刀萬剮了幾百遍。

盡管并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草翦，但我還是笑得十分端莊大方：“草翦小姐是嗎？

我也很期待與她相識?！?br>
玄關(guān)處傳來草履拖鞋的腳步聲，一前一后，黑木先生照常穿著一身玄黑色的和服，端坐在桌子的正中間。

身后的人便是草翦，她像是剛洗了澡，黑發(fā)濕漉漉貼在瓷白的臉上，連睫毛也是濕答答的。

第一次看她穿家居服，多了點柔美的氣息，削弱了身上那股叛逆不羈感。

下一秒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我身上，眼神里寫滿了警告。

我一定是腦子搭錯筋了才覺得她柔美。

“這是第一次見面吧？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們的女兒黑木草翦，這位是野澤水生小姐，來自中國的留學(xué)生，以后就要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大家彼此多多關(guān)照。”

黑木先生示意草翦與我握手。

中國有相見握手的習(xí)慣，顯然是在照顧我。

這個時候我和草翦倒是出奇的一致，默認(rèn)誰也沒有見過誰，她伸出細(xì)白的手掌，語氣不咸不淡：“你好，野澤小姐?！?br>
裝得還挺好。

不過到底為什么要假裝是第一次見面呢？

“你好，草翦小姐。”

見對方伸出手，我自然也就回握。

少女的手皓膚如玉，指尖似有微繭，輕輕收力握著，摩擦過我的手掌心。

我想起她背著的黑色吉他，手指尖的繭應(yīng)該是彈樂器導(dǎo)致的，吉他倒是挺符合她的個性。

“好了好了，大家彼此都認(rèn)識過了，都坐下來吃飯?！?br>
夫人在一旁招呼。

“謝謝夫人?！?br>
我頷首應(yīng)道，正打算抽出手，余光瞥見草翦睨著自己，指尖用力握住我的手，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

……我使勁抽了一下手，沒成功。

再抽了一下，草翦的手握得更緊了。

“……草翦小姐？”

我的笑容有些僵硬，黑木夫婦還在旁邊，我又不能把她的手貿(mào)然甩開，為什么硬拉著手不放??！

草翦勾了下唇角，她湊近我的耳朵，清冷的語氣里寫滿了要挾：“你敢說就死定了?！?br>
我一愣，自己這是被明目張膽地威脅了，在異國他鄉(xiāng)被未成年威脅？

“我不會說的，草翦小姐?！?br>
我笑得應(yīng)該十分難看。

草翦慢條斯理地放開了我的手，“那就好。”

掌心還隱隱殘留著她指尖的繭劃過的*感，我的手心最是敏感，當(dāng)下就泛起了紅片。

**的高中生都這么危險嗎？

我下意識甩手，想擺脫這種不適感。

幾人終于落座，開始用餐。

“對了，說一件事?！?br>
本來在安靜地吃飯，黑木先生像是想到了什么，先是與夫人說了幾句話，接著又不停地對草翦說著什么，我聽得一頭霧水。

他們語速太快，又夾雜著一些外來詞，我聽得云里霧里，想著這是人家的家務(wù)事，只好埋頭吃飯。

“這事情由不得你！”

說著說著氣氛不對勁了，黑木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碗里的湯灑出來了一點。

我心里默默哀嘆，這家子的親子關(guān)系簡首低到了冰點。

“隨便你。

愛怎么著怎么著，反正我不回來。”

草翦白凈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她不斷反駁著黑木先生，語調(diào)聽起來也十分不客氣。

“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不需要我們了？”

黑木怒火攻心，臉?biāo)查g漲紅起來，“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不服管教的女兒！”

“我說了隨便你！”

草翦說罷筷子一甩，也不顧黑木夫婦與我，冷著臉拿了把傘，當(dāng)場摔門而去。

餐桌上的氣氛緊張起來，此刻再好吃的菜也沒辦法吞咽了，我努力咽下最后一口湯，裝作透明人。

夾雜在家務(wù)事里面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尷尬了。

“實在是抱歉，野澤小姐?！?br>
黑木深深嘆一口氣，他寬大厚實的手掌不斷***眉頭，“犬女管教不周，讓遠(yuǎn)方來的客人看笑話?！?br>
斟酌再三，我小心翼翼地開口：“黑木先生，如果有可以幫到忙的地方，不用客氣盡情拜托我。”

“草翦要是有你一半，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無奈地?fù)u頭。

看來無論是多成功的企業(yè)家，在面對自家的青春期叛逆女兒，依然是手足無措。

畢竟50多歲的人了，動怒讓身體有些不適，黑木先生緩了一會兒才開始說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草翦剛出生時身體*弱，進(jìn)過急救室搶救，九死一生才從死神手里搶回這條命，落下來許多病根，好不容易磕磕絆絆地長大。

上高中后就開始在學(xué)校寄宿，現(xiàn)在他想讓草翦回到家來住，方便照顧她的飲食起居，他擔(dān)心草翦的身體狀況再出什么差錯，因此才強(qiáng)硬地要求草翦每天都要回家。

我細(xì)細(xì)聽著，想著少女瘦弱的身材和過白的膚色，加上我作為醫(yī)科生，本身對病人就多有照顧，心里不由得惻隱。

又想到她還瞞著家里抽煙，加劇損害自己的身體，頓時覺得頭疼起來。

不過還是覺得疑惑，難道因為不想回家，生那么大的氣？

黑木看出了我的疑惑，他端起一杯清茶，臉上很惆悵，“我工作調(diào)動要去外地，只有我的妻子留在東京，她們的關(guān)系不太融洽。

這孩子，說她要一個人過，我真的是不知道說什么好?！?br>
我這下明白了事情緣由，草翦不愿意回家，寧愿一個人生活也不愿和母親一起。

少女摔落的筷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被夫人撿起來輕輕擦拭。

我的心隱動起來。

我自幼和父親一起生活，在很長一段年歲里，都極少與母親接觸，周圍只有男性。

包括小學(xué)的男老師，朋友，假小子一樣的自己，其實也很少感受過女性的溫柔體貼，首到十八歲**，與母親一同生活之后，才慢慢感受到女性的溫潤關(guān)懷，孩子的確是沒有辦法離開母親，那會是內(nèi)心的一塊缺失。

草翦小姐年幼，黑木先生不該用那種語氣跟她說話，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才那么點大，哪能分辨呢？

我繼續(xù)聽他說著。

“我也在考慮最佳的處理方法，權(quán)當(dāng)為了她的身體?！?br>
我想起草翦那張倔強(qiáng)的臉，理解他們的不容易，但我也幫不上什么忙，只能溫聲勸著他們，要他們再和草翦談?wù)劇?br>
黑木先生答應(yīng)我等下次草翦回來，不再那么強(qiáng)硬地施壓，我這才放心地和他暫別。

叛逆少女什么的，真是讓人操心，也不知道他們父女倆有什么深仇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