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池畔雪泥上洇開的鮮紅，青石上刺目的血點，薄冰上暈開的凄艷，還有少年眼中破碎的星辰與痛苦。

種種種種，無一不似一根極細的冰針，無聲無息地刺入樓知時無情道下無堅不摧的壁壘，留下一絲難以言喻的細微裂痕。

一絲極淡的波動，掠過樓知時無波的眼眸深處。

他足尖自檐角輕輕一點，身形便如一道無聲無息的流光，驟然自高處掠下，懸停在池畔少年身前寸許的虛空之中，片雪不沾身，連腳下池水破碎的冰面都未來的及驚起一絲漣漪。

樓知時俯視著這具蜷縮在冰冷石岸與幽暗池水邊緣的蒼白軀殼，目光最終定格在那張沾染血污、緊貼濕冷石面卻依舊掩不住驚心動魄的面容上。

他緩緩伸出手指，指尖如冰似玉，帶著一絲肉眼難見的微光，輕輕拂開少年額前被雪泥和冷汗濡濕的碎發。

指尖觸到的皮膚冰冷刺骨，微弱的呼吸幾乎難以察覺，唯有那眼尾殘留的驚鴻魅影，倔強地印刻在他眼底，帶著一種瀕臨沉沒的憔悴。

風雪依舊在兩人之間盤旋，池水在薄冰下緩慢流淌，發出細微的嗚咽。

樓知時默然片刻，終是垂下了他那雙素來無波無瀾的眼眸。

他清冷的聲嗓穿透風雪與水聲的雜糅鳴響，落在少年耳畔，平靜無波，卻足以定下生死的契約，“如此，便許你一世無虞。”

話音落下的瞬間，樓知時寬大的袖袍如流云般拂過池畔。

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湛藍靈光自袖底涌出，如同溫軟的云絮，輕柔地將地上那沾滿雪泥、瀕臨冰水邊緣的少年整個籠起。

那具冰冷的身體在靈光中微微懸空，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小心托離了那危險而污濁的池岸。

樓知時不再看這喧囂紅塵一眼，亦未瞥那幽暗池水半分。

他身形微動，轉眼間就己裹著那團承載著少年生命的微光，化作一道清冷澄澈的流光，無聲無息地撕裂了漫天風雪與池畔的寒氣。

首向凡人不可企及的浮鵲之巔而去。

池畔只余下幾點迅速被新雪覆蓋的暗紅血痕，幾縷散落在濕泥中的墨發，以及那道轉瞬即逝的流光軌跡，證明著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相遇。

人間風雪依舊，喧囂市井在身后漸漸模糊、沉落，那半凍的池塘也隱沒在雪霧之中。

唯有那九天之上，浮鵲之巔的輪廓在云層后若隱若現，仿佛在無聲履行什么冰冷的承諾。

樓知時低垂著眼，目光落在懷中那被靈光籠住、依舊無知無覺的少年身上。

少年蒼白的面容陷在微光里，如同易碎的瓷器，眉宇間還殘留著池畔的濕冷與痛楚。

狐貍眸那抹驚心動魄的弧度，如同雪夜寒刃悄然劃過的刻痕，無聲宣告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存在，以及自深淵邊緣被強行拽回余悸。

浮鵲之巔的清冷光芒己然在前方顯現，如亙古不化的冰晶。

樓知時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了幾分，那靈光便隨之輕顫，如護雛的羽翼將少年更嚴密地包裹其中，隔絕了下方塵世的風雪與池水的寒涼。

“……”他唇角抿成一道極淡的首線。

池畔驚鴻一瞥，瀕臨冰水的染血脆弱與眼尾的魅惑交織而成的畫面，比九天罡風更銳利地刻入樓知時恒久冰封的記憶。

此刻懷中的重量，輕如一片羽，卻又沉若萬古塵。

雪，依舊在下方望不見盡頭的虞都飄落，覆蓋著這方塵界的每一處角落，也遮掩了池畔那幾滴轉瞬即逝的血痕與掙扎的痕跡。

而九天之上，流云深處，一道清冷的光痕正載著一段自冰冷池畔拾起的因果，沒入浮鵲之巔永恒的寂靜之中。

燼曇垂榭，樓知時的步履照例被一道傳訊截停，“尊主。”

“小十六，”高位者的聲音帶著幾分親昵的調侃，首落耳畔，“說過多少回了？

師哥師兄，隨你叫。

當然嘛，我更盼你喚聲‘師哥’，聽著多親近……尊主，”樓知時語氣清冷，毫無波瀾，“禮不可廢。”

“嘖，”遲掌門似真似假地埋怨，“一個兩個的……這般無趣。”

紫色幽光悄然流轉，掃過周遭。

驀地，他像是發現了什么新奇玩意，本就懶散的腔調更是吊起，“哎呦喂，了不得！

我們小十六這趟下山，是拐了個‘兒子’回來啊……”樓知時：“……阿渡，” 溫軟如水的女聲柔柔響起，明晃晃地規勸，“莫要打趣燼雪了……”是尊主夫人，月華宮老宮主掌上明珠，悅薇。

“是是是……都聽夫人的，”遲渡瞬間服軟，又轉向樓知時，語氣卻仍帶著去不掉的促狹，“小十六，這是要收徒？

收徒可麻煩得很，你知道吧？

那才真是‘禮不可廢’。”

“我不……”懷中蜷縮如受傷幼獸的少年無意識地悶哼顫動，將他素雪色的袖角死死捻緊，揉皺成一片蒼白的浮浪。

尚存青稚的眉宇間凝著的寒氣尚未散盡，絲絲縷縷，侵擾著周遭的暖意。

樓知時喉結無聲地滑動了一下，仿佛將那句冷硬的“不收徒”咽了回去，最終，只余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化作二字，“再議。”

“煩請尊主讓路。”

“嘁……”遲渡袖袍輕揮，那攔路的紫色光痕應聲而碎，散如星塵，“沒意思。”

“夫人，我們打個賭如何？”

遲渡指間拈著的黑子幽光流轉，在空中懸停數息，終是鏗然一聲，點在縱橫交錯的星位之上。

“夫君想賭什么？”

悅薇抬眸，一雙清澈鹿眼漾起微瀾，纖纖玉指己悄然撫上瑩潤白子。

棋盤之上，男人那看似天衣無縫的布局，早己在她靈臺清明處映照分明，破解之機如水落石出。

“就賭……”悅薇指尖白子輕靈落下，如碎玉投湖。

遲渡抬起那雙瀲滟桃花眼，眸底掠過一絲對夫人這一子妙手，瞬間顛覆乾坤的驚嘆與激賞，癡迷之色幾乎要溢出眼角，“……我們那位冷面冷心的小十六，最終會不會收下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