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云卿剛走到母親的“蘭芷院”門口，青石板路上殘留的薄雪被繡著云紋的錦靴碾過，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那聲響在寂靜的冬日庭院外格外清晰，恰如她此刻翻涌的心緒——既帶著重生后的警惕，又藏著對過往的憤懣。

寒風卷著院角臘梅的冷香撲面而來，那香氣清冽中帶著幾分甜意，卻沒壓過院里那道甜軟得發膩的聲音。

不用細聽，她也知道是誰——是她那位表面乖巧、實則藏著滔天惡意的庶妹蘇語柔。

她腳步猛地一頓，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的銀線繡紋。

那銀線是去年西域進貢的稀罕物，全府只得了這一股，母親特意讓人給她繡在襦裙袖口，此刻冰涼的絲線硌得指腹發疼，倒讓她混亂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前世就是這個時辰，蘇語柔也是這樣守在母親身邊，僅僅拿了支成色極為普通的銀簪，嘴上卻把話說得比蜜還甜，現在聽來句句都帶著陰謀的味道。

她記得清清楚楚，當時蘇語柔一邊幫母親整理鬢邊的碎發，一邊狀似無意地提起蕭景淵，說那日曲江池畔的賞梅宴上，太子殿下遠遠望著蘇語柔看了許久，眼神里的情意連旁人都瞧得真切，還說太子身邊的隨從近日都在打聽姐姐的喜好，想來是要給姐姐準備些什么來討姐姐歡心。

只可惜那時的她，被這番話哄得心頭發燙，只當庶妹是真心為自己高興，還拉著蘇語柔的手說要一起感謝太子殿下。

可她沒瞧見母親當時蹙起的眉頭——皇上素來不喜外戚干政，蕭景淵既是太子，他母妃柳氏家族的勢力也是相當龐大，朝堂上多有依附者。

母親總擔心女兒性子軟，從小都沒跟別人紅過臉，嫁過去怕是會卷入后宅爭斗，更怕蘇家被綁上東宮的戰車，落得個萬劫不復的下場。

蘇語柔這番話，看似是捧，實則是在暗暗挑撥，讓母親覺得自己一門心思撲在太子身上，連長輩的顧慮、家族的安危都拋在了腦后，后來母親好幾天都沒給她好臉色，她還傻乎乎地以為是母親故意刁難。

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幾分，蘇語柔袖口的銀線被捏得變了形。

蘇云卿深吸一口氣，將胸腔里的寒意與恨意一同壓下去。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做那個被蒙在鼓里的傻子，蘇語柔欠她的，蕭景淵欠蘇家的，她都會一點一點討回來。

抬手推開朱漆院門時，她特意放緩了動作，門軸“咿呀”一聲輕響，既不會顯得突兀，又恰好能讓院里的人聽見——她就是要讓蘇語柔知道，她來了。

院里的臘梅開得正盛，三株老枝斜斜探出墻頭，枝椏上滿是金黃的花瓣，花瓣邊緣沾著未化的雪粒，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撒了一層碎金。

暗香如縷，隨著寒風纏在衣擺間，揮之不去。

母親柳氏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下鋪著厚厚的玄狐裘墊子，那狐裘是大哥去年從邊關送來的，毛色油亮，保暖性極好。

母親手里捏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步搖上的珍珠垂墜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映得她鬢邊新添的銀絲愈發明顯。

蘇云卿心頭微酸——母親今年才三十五歲，本該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卻因為家里的事操碎了心。

而她作為女兒，一心撲在太子身上不說，甚至母親何時添了白發都不曾留意。

父親在朝堂上處境微妙，身為文官集團的中堅力量，既要應對皇權的制衡，又要防備外戚的打壓；大哥蘇云衍在邊關戍守，一年到頭難得回一次家，每次寄信回來都只報平安，可誰都知道邊關戰事吃緊；家里大小事務，從田莊的收成到鋪子的賬目，再到府里幾十口人的吃穿用度，都壓在母親肩上，連帶著鬢角的銀絲都多了不少。

前世她不懂事，總覺得母親管束太嚴，一會兒嫌母親不讓她去參加貴女們的聚會，一會兒又怨母親不準她給蕭景淵送親手做的點心，如今想來，滿是愧疚。

“母親，您看這支步搖，翠羽是去年貢品里的上好料子，顏色鮮亮，一點雜色都沒有，珍珠也是**進貢的東珠，圓潤飽滿。

姐姐皮膚白，及笄禮那天戴上，定能壓過長安城里所有的貴女，讓她們都羨慕姐姐?！?br>
蘇語柔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刻意裝出來的天真。

她站在軟榻旁，穿著一身鵝**的襦裙，裙擺繡著細碎的迎春花紋，腰間系著粉色的絲絳，絲絳上掛著一個小巧的銀鈴，走動時發出清脆的聲響，襯得她膚色白皙，模樣乖巧。

可蘇云卿看得清楚，她的眼神時不時瞟向母親手里的步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與嫉妒——這支赤金點翠步搖，是父親特意讓人給她準備的及笄禮首飾，蘇語柔早就眼饞了，只是礙于身份不敢明著要。

柳氏聽到院門響動，抬頭看見蘇云卿，臉上的愁緒瞬間散去大半，連忙放下步搖，對著她招手：“云卿，你可算醒了！

昨天摔那一下，可把母親嚇壞了，快過來讓母親看看，頭還疼不疼？

太醫開的藥喝了嗎？”

說著就要起身，蘇云卿連忙快步上前，伸手按住母親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撒嬌：“母親快坐著，仔細著涼。

地上還有雪，滑得很，您要是摔著，女兒可要擔心死了。”

她順勢坐在軟榻邊緣，挽住母親的胳膊，將頭輕輕靠在母親肩上，聲音放得軟糯：“勞母親擔心，女兒己經沒事了。

太醫開的藥早上喝了，一點都不苦，晚翠還在藥里加了蜜餞呢。

女兒就是睡了一覺，現在頭不暈也不疼了，精神好得很?！?br>
說完，她抬眼看向蘇語柔，目光淡淡，沒有了前世的親昵熱絡，只帶著幾分疏離的客氣：“妹妹也在啊。

怎么沒在自己院里待著，大冷天的跑過來陪母親說話呢？”

蘇語柔被這眼神看得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