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藝閣里的喧鬧還沒散，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 不是富家女眷乘坐的軟轎馬蹄那樣輕緩，而是帶著股鐵血勁兒的重踏，“嗒嗒嗒” 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大堂里的茶盞都晃了晃。

正圍著沈清辭說話的女眷們下意識住了嘴。

連臺上重新撫琴的樂師都停了手。

管事臉色驟變，忙不迭地往門口跑：“是哪位大人駕臨？

小的這就 ——”話沒說完，門簾就被一只戴著玄鐵護手的手掀開。

逆光里，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進來。

身披銀亮的鎖子甲，甲片碰撞發出清脆的 “咔嗒” 聲，腰間懸著柄長鞘長劍，劍穗是醒目的朱紅。

她頭發高束成馬尾，額前碎發被風吹得微揚，一雙眼銳利如鷹，掃過大堂時，滿室的甜香似乎都被這股冷冽的氣息壓了下去 —— 正是鎮守京城外圍的明威將軍，夏知薇。

跟在她身后的西名親兵也身著鎧甲，手按刀柄，站姿筆挺，瞬間讓雅藝閣的軟綿氛圍多了幾分肅殺。

“夏將軍？”

雅藝閣主事的胖臉立刻堆起笑，顛著步子迎上去：“您怎么來了？

是閣里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還是……”夏知薇沒理她，鼻翼微抬，目光徑首往大堂中央掃去。

那縷清冽的冷梅香還在飄，混著她身上的鐵甲寒氣，竟奇異地不沖突。

她皺了皺眉，聲音帶著剛從軍營回來的沙啞，卻字字清晰：“誰在制香？”

主事愣了愣，忙指了指沈清辭：“是…… 是新來的沈青公子，剛制了爐冷梅香，將軍您聞著還合心意？”

夏知薇的腳步頓在離沈清辭三步遠的地方。

沈清辭下意識地挺首了背。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將軍，對方的目光太亮，像能看透人似的，從他素色的長衫掃到攥著衣角的手，最后落在他臉頰上 —— 那里還沾著點剛才制香時蹭上的香灰。

“你叫沈青？”

夏知薇開口，語氣沒什么起伏，卻讓人不敢怠慢。

“是。”

沈清辭躬身應答，指尖悄悄攥緊了衣襟里的香木 —— 這女將軍的氣場太強，他不確定對方是來查什么，更怕自己的身份被識破。

夏知薇沒再問話，轉身走到銅爐旁。

她微微俯身，抬手撥了撥爐里還沒燃盡的梅枝，動作間鐵甲輕響。

冷梅香的氣息更清晰了，清冽中帶著暖意，不像她在軍營里聞慣的硝煙味，也不像京城里女眷們愛的甜膩香，倒像她去年寒冬在邊關雪地里，偶然聞到的一株野梅香。

“此香叫什么？”

她首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沈清辭身上。

“回將軍，是晚輩亂制的，叫冷梅香。”

沈清辭垂著眼，不敢與她對視。

周圍靜得能聽見甲片碰撞的聲音。

女眷們都屏住呼吸，連尚書夫人都往后縮了縮 —— 誰都知道，夏知薇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連陛下都要讓她三分，沒人敢在她面前搶人。

可誰也沒料到，夏知薇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

玄鐵護手的冰涼剛觸到沈清辭的臉頰，他就下意識地想躲，卻被對方輕輕按住了后頸。

下一秒，指腹擦過他顴骨上的香灰，帶著點薄繭的觸感，不重，卻讓他渾身一僵。

“以后，這香只許為我制。”

夏知薇的聲音不高，卻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里，滿室嘩然。

尚書夫人忍不住開口：“夏將軍，這沈公子是我先……”話沒說完，就被夏知薇身后的親兵冷冷瞥了一眼。

那親兵眼神如刀，帶著常年征戰的煞氣，尚書夫人嚇得立刻閉了嘴，攥著帕子的手都在抖。

雅藝閣主事更是臉都白了，忙湊上來打圓場：“是是是，沈公子能為將軍制香，是他的福氣！”

“將軍放心，以后閣里絕不許旁人再要冷梅香 ——不必了。”

夏知薇打斷她，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語氣沒什么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沈青我帶走了。”

“后續他在雅藝閣的一應事宜，讓你家閣主去將軍府談。”

沈清辭猛地抬頭：“將軍，我……”他想拒絕。

他進雅藝閣是為了查《九轉凝香譜》，跟著夏知薇走，萬一沒機會接觸其他權貴，線索豈不是斷了？

可話還沒說完，夏知薇就按住了他的肩膀。

玄鐵護手的重量壓在肩上，不算重，卻讓他沒法再動。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放心，我不逼你做不愿做的事 —— 除了制香。”

沈清辭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里沒有輕蔑，也沒有像其他女眷那樣的打量，只有一種篤定的平靜，仿佛篤定他不會真的拒絕。

他攥著香木的指尖松了松。

也好，將軍府里來往的權貴只會更多，或許更容易查到香譜的線索。

“是。”

他終是應了聲。

夏知薇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跟上。”

沈清辭跟在她身后，路過尚書夫人身邊時，能感覺到對方怨懟的目光，卻不敢回頭。

走出雅藝閣，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馬車，車廂寬敞，車夫穿著親兵的服飾，見他們出來，立刻掀開了車簾。

夏知薇先上了車，沈清辭剛要跟著上去，手腕突然被對方抓住。

馬車里光線暗，夏知薇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些，帶著點探究：“你身上…… 有沉水香木的味道，是家傳的？”

沈清辭心頭一緊，像被人戳中了要害。

他父親留下的那半塊香木，正是沉水香木，剛才攥得太緊，怕是味道散了出來。

他飛快地低下頭，避開對方的目光：“將軍看錯了，只是晚輩之前在路邊撿的一塊普通木頭，許是沾了別的香，才讓將軍誤會了。”

夏知薇沒說話，手指卻松開了他的手腕。

車廂里靜了片刻，只聽見外面的馬蹄聲重新響起。

沈清辭坐在角落，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在審視什么，他攥著衣襟里的香木，指尖又開始發疼 —— 這個夏將軍，好像比他想的還要敏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