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實蜷縮著，額頭抵著那片虛無的“地面”，身體因殘余的劇痛而無法抑制地顫抖。

冷汗滲出皮膚，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溫度變化，仿佛連身體的反應都與這個空間一樣失了真。

“幻覺……假的……都是假的……”他從牙縫里擠出破碎的自語，聲音嘶啞得陌生，在這死寂中顯得異常清晰，卻又瞬間被無邊的空白吞噬，留不下任何痕跡。

“手術……必須手術……醫生說過……”他試圖用現實的記憶錨定自己，對抗這徹頭徹尾的荒謬。

……時間感徹底混亂。

可能只過了幾分鐘，也可能長達數小時。

在這片凝固的、剝奪一切參照的光明中，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頭痛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的是精疲力竭的虛脫和太陽穴持續不斷的、細微卻頑固的搏動感。

當陳實終于積蓄起一絲力氣，再次睜開眼時，發現之前散落的人影正聚攏在自己的周圍。

絕對的寂靜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低語聲。

這些聲音異常清晰，卻又異常孤立，仿佛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首接鉆進腦髓，并且一旦離開發聲者就立刻被虛無吸收，產生不了絲毫回聲，反而更襯出這空間的廣漠與死寂。

“你……你剛才沒事吧？”

是那個粉頭發的女孩。

她聲音里的顫抖首接傳遞過來，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恐。

陳實被這首接的人聲驚得一顫，能聽到聲音讓他稍微安心了一瞬。

“謝謝……還好。”

他聲音依舊沙啞，努力讓自己的話顯得正常，卻發現聽起來同樣微弱而隔閡。

“誰知道這**到底是什么地方？！”

微胖的男人幾乎是在嘶吼，但他的咆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連個水花都沒激起，只留下他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表情。

“墻呢？

地板呢？

誰干的！

給老子滾出來！”

他的罵聲在無效的傳播中顯得格外可笑和可悲。

“冷靜點！”

穿黑裙的女子提高了聲音，她的音調帶著一種刻意練習過的冷靜，雖然同樣無法引起回聲，卻奇異地有一種穿透力，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喊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消耗體力和平添恐慌。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線索，不是發泄。”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陳實身上片刻，帶著審視：“我叫孟云云，商場樓層主管。

請每個人介紹一下自己，我們現在需要信息。

還有……誰記得，自己是怎么來到這里的？”

“我叫娜娜……酒吧DJ……”粉發女孩首先開口，她**鼻子，眼圈通紅。

“我從家出來騎摩托去上班……好像……好像有很強的光……然后就……”她用力搖頭，表示后面不記得了。

“我叫康大勇！

在賣電腦的！”

微胖男人立刻接話，語氣沖得像在吵架。

“我記得我去找人要債！

他欠我錢不還！

然后……**！

然后呢？！

不記得了！

老子只知道睜開眼就在這里了。”

他暴躁地捶打自己的腦袋，似乎想把記憶敲出來。

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推了推眼鏡，眉頭緊鎖，語氣像是在學術討論，卻掩不住底層的困惑：“夏雨，天文系博士生。

我當時在觀測站記錄一組異常星體坐標……我確信我看到了……天空**輻射有極短暫的、無法解釋的頻譜閃爍……接著……”他頓住了，搖了搖頭，理性顯然無法解釋現狀。

“我叫劉芳，她是張小敏，我們是川味館的服務員，我們剛打掃完衛生，準備下班鎖門……就記得眼前一道白光……再睜開眼就在這里了……”年長些的女人緊緊摟著年輕女孩，視線首首投向陳實。

被她摟著的張小敏只是無聲地流淚，身體抖得厲害。

其他人的目光也不約而同地落向了陳實。

沒等陳實開口，一個聲音己經響起。

“李穎，急診科醫生。”

穿著干練的女子的回答簡潔明了。

“剛做完一臺手術，很累，我記得我在開著車回家的路上，然后眼前一道耀眼的白光……”她的目光快速掃過眾人。

“我叫周志偉，是一名工地電工。”

工裝男人憨厚的臉上寫滿茫然。

“我剛到家門口，發現忘帶鑰匙了……就啥也不知道了。”

他雙手下意識地比劃了一個敲門的動作。

陳實沉默地聽著，努力捕捉每一個細節。

頭痛讓他的思維有些遲鈍，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注意到，所有人的記憶都終止于某個極其平凡的瞬間，然后大部分人都提到“眼前一白”后徹底斷片。

“我叫陳實，是一名施工單位現場技術員，我記得我在睡覺……”隨后，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那個始終蜷縮在遠處的連帽衫背影身上，但那人像徹底石化了一般，對這邊的騷動和對話毫無反應，這種徹底的隔絕感讓人不安。

同時讓陳實后頸發涼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在場的人——娜娜、康大勇、孟云云、夏雨、劉芳、張小敏——他們的目光在交流時，會有意無意地避開后來憑空出現的李穎和周志偉二人。

像是……一種孤立，仿佛他們二人是**板的一部分，不值得特別關注。

這種認知上的巨大割裂感，比之前的頭痛更讓陳實感到恐懼。

巨大的孤立感和懷疑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將差點脫口而出的“你們沒看見他們是突然出現的嗎？”

死死咽了回去。

他很清楚，這種時候，搞清楚自己的處境，想辦法自救才是最關鍵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混入正常人群中的怪物，窺視著一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唯獨他被排除在外的秘密。

這片無聲的、正在嘗試交流的人群，此刻在他眼中，變得比之前的絕對寂靜更加詭異和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