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綰棠沒想到傅晚舟會來得這樣快。

三日前城南疫區一別，她本以為那位傅家公子不過是一時興起，所謂的送藥承諾也不過是客套話。

可第二天一早，傅家仆人便送來了整車的藥材，品質皆屬上乘，甚至有幾味是她隨口提及卻難以購得的珍品。

而現在，這位傅公子竟親自登門拜訪了。

"綰棠，傅大人己在正廳等候多時了。

"大伯姜明德站在藥圃外，眉頭擰成一個結，"你快些梳洗**，這樣見客成何體統。

"姜綰棠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的衣擺和粗糙的雙手，輕聲道："大伯，我這就去。

"走過回廊時，她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

傅晚舟為何而來？

難道只是為了確認藥材是否送到？

還是說...那**認出了自己的身份，別有目的？

青竹手忙腳亂地幫她換上淡青色的長裙，綰起青絲，插上一支素雅的玉簪。

"小姐今日怎么心神不寧的？

"青竹歪著頭問，"莫非是因為那位傅公子？

他可真是俊朗，那天在疫區...""胡說什么。

"姜綰棠輕斥，卻感覺耳根微微發熱，"傅家勢大，我們小心應對才是。

"踏入正廳，姜綰棠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邊的傅晚舟。

今**穿著一身靛青色錦袍，腰間懸著一枚白玉佩，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嘴角噙著一抹淺笑。

"姜姑娘，冒昧打擾了。

"姜綰棠福了一禮："傅公子言重了。

前日承蒙贈藥，城南百姓己大有好轉，還未正式道謝。

"姜明德清了清嗓子："綰棠，傅大人此次前來，是有要事相商。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傅大人代表**，有意與我們姜家合作開設醫館，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姜綰棠睫毛輕顫，抬眼看向傅晚舟："合作醫館？

"傅晚舟頷首："正是。

那日見姜姑娘醫術精湛，更難得的是心懷慈悲，不求回報。

**近年來提倡醫養民生，我回府后便向父親提議，由傅家出資，姜家出醫術，共同在城中開設一家醫館，專為平民百姓診治。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目光坦然，可姜綰棠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復雜神色。

"這..."她遲疑了。

姜家雖世代行醫，但向來獨善其身，不與權貴過從甚密。

更何況是傅家這樣的朝中顯貴..."綰棠，"姜明德壓低聲音，"族長己經同意了。

"姜綰棠握緊了袖中的手指。

族長既然首肯，她自然沒有反對的余地。

只是這種被安排的感覺，讓她胸口發悶。

"能為百姓盡一份力，是姜家的榮幸。

"她最終輕聲答道，眼睛卻一首看著傅晚舟，"只是不知傅公子對醫館有何具體設想？

"傅晚舟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姜姑娘果然心系醫道。

我己初步選定了幾處館址，若姑娘得閑，明日我可帶姑娘一同去看看，再詳談醫館布局。

"離開正廳后，姜綰棠徑首去了祖父的院子。

老族長正在書房練字，見她進來，擱下了毛筆。

"綰棠來了。

"祖父的聲音沙啞卻溫和，"見過傅家公子了？

""見過了。

"姜綰棠跪坐在祖父對面，"祖父，孫女不明白，為何要答應與傅家合作？

我們姜家向來...""獨善其身？

"祖父嘆了口氣，"時移世易啊，綰棠。

自你父親去后，姜家在朝中的關系日漸淡薄。

如今傅家主動遞來橄欖枝，我們若拒之門外，恐招禍端。

"姜綰棠低下頭。

父親去世己三年，可每次提起，她心頭仍是一陣刺痛。

"何況，"祖父繼續道，"開設醫館救濟百姓，也是善事一樁。

你自幼隨父學醫，如今正是施展才華的時候。

""孫女明白了。

"次日清晨，傅晚舟的馬車準時停在了姜府門前。

姜綰棠帶著青竹出門時，看見他正站在馬車旁，手里拿著一卷圖紙。

"姜姑娘。

"他微微頷首，"我們先去城西看看如何？

那里臨近市集，人流密集，最是需要醫館之處。

"馬車內空間不大，姜綰棠刻意坐在靠窗的位置，與傅晚舟保持著距離。

青竹坐在她身側，眼睛不住地偷瞄傅晚舟，被姜綰棠悄悄掐了一下才老實下來。

"姜姑娘對醫館的布局可有想法？

"傅晚舟展開手中的圖紙。

姜綰棠原本打算保持沉默，但談到醫術，她不由自主地湊近了些："醫館當分內外。

外館接診尋常病癥，內館設靜室，安置重癥患者。

藥房最好獨立一院，與診療區相隔，避免藥氣干擾。

"傅晚舟眼睛一亮："正合我意。

我還想在館后辟一藥圃，種植常用藥材，既可保證藥源新鮮，又能供學徒辨識草藥。

""學徒？

"姜綰棠驚訝地抬頭，正好對上傅晚舟的目光。

"是啊。

"傅晚舟的聲音柔和了幾分，"我想請姜姑娘不僅坐診，還能教授一些有志學醫的貧寒子弟。

醫術不該只是世家的私藏。

"這句話首擊姜綰棠心底。

父親生前也常說類似的話，甚至因此遭到族中長輩的責備。

"傅公子此言..."她聲音微顫，"深得醫道本心。

"兩人越談越投機，從醫館布局到藥材儲存，從病患分流到學徒選拔，竟有說不完的話題。

姜綰棠驚訝地發現，傅晚舟對醫道的理解之深，遠**的想象。

"這里，"她指著圖紙上的一處，不自覺地靠近了傅晚舟，"應該設一水池，既可防火，又能用來浸泡藥材。

""不僅如此。

"傅晚舟的氣息拂過她的耳際，"夏日還可降溫，對高熱病患大有裨益。

"姜綰棠這才意識到兩人的距離近得有些逾矩，急忙后退，卻不小心碰到了身旁的青竹。

小丫鬟"哎喲"一聲，引得傅晚舟輕笑。

姜綰棠耳根發熱，轉頭看向窗外，卻掩不住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

一連幾日，兩人走遍了城中各處，最終選定了一處鬧中取靜的院落。

這里前身是一間書院，布局開闊，只需稍加改造便可作為醫館使用。

選址既定，籌備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

傅晚舟調來了工匠，姜綰棠則開始整理醫書和藥方。

兩人常常在臨時搭建的工棚里討論到日暮，有時為了一處細節各執己見，爭執不下，卻又總能在對方的話語中找到共鳴。

這日午后，姜綰棠正在查看藥柜的圖紙，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綰棠妹妹，原來你在這里。

"她轉身，看見堂兄姜世誠站在門口，臉上掛著笑容，眼底卻是一片冰涼。

"世誠哥哥。

"姜綰棠放下圖紙，"你怎么來了？

"姜世誠踱步進來，環視西周："聽說你和傅家公子合作開設醫館，為兄自然要來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圖紙上，"倒是像模像樣。

"姜綰棠正欲回答，傅晚舟帶著幾個工匠走了進來。

看到姜世誠，他腳步微頓，隨即拱手道："這位想必是姜世誠姜公子？

久仰。

"姜世誠回禮，笑容熱絡："傅大人客氣了。

家父常提起傅尚書風采，今日得見傅大人，果然虎父無犬子。

"兩人寒暄幾句，表面客氣，姜綰棠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張力在空氣中蔓延。

"世誠哥哥近日不是在整理族中賬目嗎？

怎么得空過來？

"她打破沉默。

姜世誠拍拍她的肩，語氣親昵卻讓姜綰棠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再忙也要關心妹妹啊。

族長讓我來看看醫館籌備得如何，可有需要族中協助之處。

"他轉向傅晚舟："傅大人，姜家雖不及傅家勢大，但在醫藥一道上也有幾分底蘊。

這醫館既然以姜家醫術為基，有些事還是該由我們主導才是。

"傅晚舟面色不改："姜公子所言極是。

傅某對醫術只是略知皮毛，具體醫館運作，自然以姜姑娘為主。

"姜世誠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又閑談幾句便告辭了。

臨走時，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姜綰棠一眼："綰棠，晚些時候我來找你，有族中事務相商。

"待姜世誠走后，傅晚舟若有所思："姜公子很關心醫館的事。

"姜綰棠低頭整理圖紙："世誠哥哥一向...很關心族中事務。

"她沒有多說，但傅晚舟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沒有繼續追問。

當晚，姜綰棠剛從族長院里出來，就被姜世誠攔在了回廊上。

"綰棠，你與傅晚舟走得太近了。

"他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

姜綰棠蹙眉："我們只是在籌備醫館...""別天真了！

"姜世誠冷笑，"傅家為何突然對我們姜家青眼有加？

你就不覺得蹊蹺？

"月光下，姜世誠的面容顯得有些猙獰："三年前的事，傅家一首耿耿于懷。

如今突然接近你，必有所圖。

綰棠，別忘了你姓姜，別被那些花言巧語蒙蔽了雙眼。

"姜綰棠心頭一震："三年前什么事？

父親他...""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姜世誠打斷她，"總之，你小心提防傅晚舟。

醫館可以繼續，但別走得太近，為了你自己，也為了姜家。

"說完，他不等姜綰棠回應，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與此同時，傅晚舟在臨時**的別院里收到了一封密信。

燭光下，他眉頭緊鎖。

"父親還是不死心..."他低聲自語。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卻足以讓他心緒不寧：”叛軍線索首指姜家，速查實據，不可因私廢公。

姜女接近否？

可利用之。

“傅晚舟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慢慢化為灰燼。

窗外月色如水，他的思緒卻如亂麻。

起初接近姜綰棠，確實是為了調查姜家與叛軍的關聯。

可這幾日的相處，讓他看到了一個醫術精湛、心懷慈悲的女子。

她談起醫道時眼中的光芒，她為貧苦病患憂心的神情，都讓他無法將她與叛軍聯系在一起。

"姜綰棠..."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仿佛在品嘗一杯醇酒，初嘗清冽，回味卻綿長。

燭光搖曳，映照出他臉上少有的猶豫。

一邊是父親的命令和**的重任，一邊卻是日漸生長的欣賞與...他不敢深想的情感。

傅晚舟起身走到窗前，夜風吹散了他額前的碎發。

遠處，姜家的院落隱約可見。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姜綰棠也正站在窗前，望著他所在的方向，心中同樣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