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寂靜中流淌,粘稠得像洞壁上凝固的苔蘚。
林凡沒有動。
他的筑基被打斷,靈力倒沖,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這股不悅沉淀在心底,化為一片冰冷的礁石。
他需要時間來撫平體內狂暴的濁煞,將那臨門一腳的遺憾,重新夯實成下一次突破的基石。
但他分出了一縷極細微的神念,如同一根看不見的蛛絲,搭在柳暮煙的身上。
他在觀察。
這件新生的“工具”,究竟能展現出多大的價值?
另一邊,柳暮煙攤開了那張黑漆漆的獸皮卷軸。
《濁煞混元訣》殘篇。
字跡扭曲,仿佛是用燒紅的烙鐵在獸皮上硬生生燙出來的,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瘋狂與暴戾。
與她過去所學的任何一篇云嵐宗典籍都截然不同。
云嵐宗的功法,字字珠璣,飄逸出塵,講究的是順應天和,吐納清靈。
而這東西,字里行間嘶吼的,是掠奪,是吞噬,是逆轉,是將一切污穢化為己用的霸道。
她嘗試著依照卷軸上的第一幅經脈運行圖,引導體內那股新生的灰色力量。
“嘶……”力量剛一觸動,一股撕裂般的劇痛就從丹田炸開,沿著經脈瞬間傳遍全身。
剛剛被修復的經脈脆弱不堪,在這股狂野力量的沖擊下,如同被洪水沖刷的河堤,發出不堪重負的**。
痛!
比之前清靈濁煞對沖時,還要尖銳的痛!
柳暮煙的身體本能地顫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幾乎要放棄,要讓這股力量重新歸于沉寂。
可她的眼角余光,瞥見了角落里那個如山般沉寂的黑色身影。
放棄?
放棄的下場是什么?
被他當成無用的廢物丟棄?
然后獨自面對云嵐宗的追殺?
不。
柳暮-煙死死咬住嘴唇,一絲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
她不但沒有收回力量,反而更加瘋狂地催動那股灰色氣流,強行按照功法上那條詭異、扭曲的路線,向前推進。
經脈在哀嚎,在寸寸斷裂,又在那股混沌力量的修復特性下,飛速地愈合。
斷裂,愈合,再斷裂,再愈合。
每一次循環,都帶來極致的痛苦,但也讓她的經脈,在一次次破而后立中,變得更加堅韌,更加寬闊。
她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反復捶打的生鐵,在烈火與重錘之間,剔除雜質,密度越來越高。
她想起了在云嵐宗的日子。
她是天之驕女,是所有長輩口中的希望。
她修煉時,周圍要布下聚靈陣,燃著靜心凝神的檀香,喝的是匯聚草木精華的靈露。
一切都那么順暢,那么理所當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光鮮下的虛假。
她的靈根有缺,每一次突破,都比別人艱難數倍。
她只是表面風光,實則早己被同輩的天才越甩越遠。
那是一種溫水煮青蛙般的絕望。
而現在呢?
沒有聚靈陣,只有陰冷潮濕的溶洞。
沒有靜心檀香,只有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煞氣。
沒有靈露,只有唇齒間的血沫。
但她體內的力量,卻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粗暴野蠻的方式,瘋狂增長!
這才是……力量的真實觸感嗎?
她看向林凡,那個男人依舊閉著眼。
他給了她功法,但只是一部殘篇。
他在考驗她。
或者說,他在評估她的價值。
這個認知,讓柳暮煙心中最后一絲屬于“云嵐宗柳暮煙”的驕傲,徹底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偏執的覺悟。
她不再是誰的師妹,不是誰的驕傲。
她只是一個追隨者,一件……等待被證明價值的工具。
她收斂心神,不再去管外界的一切,將所有意志都投入到與體內那頭猛獸的搏斗之中。
時間一點點過去。
洞外的天光,從熹微,到明亮,再到熾烈。
突然,林凡睜開了眼睛。
他被打斷的修為己經徹底穩固,甚至比預想中更加凝練。
那股濁煞之氣,如同馴服的獵犬,安靜地蟄伏在他的丹田深處。
他看向洞口的方向。
來了。
三道凌厲的劍光,撕裂云層,帶著毫不掩飾的強大氣息,懸停在溶洞上方的山谷之外。
為首一人,身穿云嵐宗內門長老的月白道袍,面容剛毅,眼神銳利。
沈屠劍。
云嵐宗刑律堂長老,金丹中期修為,以一手《烈陽劍訣》聞名,為人更是刻板嚴苛,嫉惡如仇。
在柳暮煙還是宗門天才時,沈屠劍是她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稱贊她“心性純良,劍心通明,乃云嵐宗未來之光”。
此刻,這位長老的臉上,寫滿了怒火與殺意。
“妖孽!
滾出來受死!”
沈屠劍的聲音如同炸雷,裹挾著金丹修士的威壓,轟然灌入溶洞。
山壁震顫,碎石簌簌落下。
正在行功的柳暮煙被這聲巨吼震得氣血翻騰,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煞白。
她強行中斷了功法,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是宗門的人!
是沈長老!
她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想要解釋。
但她剛一動,就看到了林凡的眼神。
那是一種極其平淡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沒有催促,沒有命令,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觀察。
柳暮煙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這是她的第二場考驗。
如何面對過去。
林凡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率先向洞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卻無比沉穩。
柳暮煙看著他的背影,用力抹去嘴角的血跡。
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石灰與血腥的空氣,讓她混亂的心緒,強行冷靜下來。
她也站了起來,跟在林凡身后。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過去的**上。
當兩人走出溶洞,刺目的陽光讓柳暮煙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山谷口,沈屠劍和另外兩名筑基后期的內門弟子,呈品字形站立,劍氣凜然,封死了所有去路。
“妖孽!
你終于肯出來了!”
沈屠劍的目光如刀,死死鎖定在林凡身上。
在他看來,這個年輕人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就是邪魔的鐵證。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林凡身后的柳暮煙身上。
當看清柳暮煙的瞬間,沈屠劍的瞳孔猛地一縮。
“暮煙!”
他失聲喊道。
另外兩名弟子也面露驚愕與狂喜。
“柳師妹!
你沒事!”
“師妹,快過來!
我們是來救你的!”
在他們的想象中,柳暮煙應該被囚禁、被折磨,或者被魔氣侵蝕得神志不清。
可眼前的柳暮煙,雖然衣衫有些破損,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甚至……過于清明了。
那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如深潭般的冷寂。
尤其是她眉心那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色蓮花印記,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沈屠劍畢竟是金丹長老,他壓下心中的驚疑,厲聲對林凡喝道:“放開她!
你對她做了什么?”
林凡仿佛沒聽見,他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柳暮煙,似乎在等待她的表演。
柳暮煙沒有看林凡。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三張熟悉的面孔。
沈屠劍,曾經指點過她劍法,對她贊譽有加。
李師兄,曾經為了討好她,送來珍貴的“晨露草”。
王師兄,曾經在一次宗門小比中,故意輸給她,只為博她一笑。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卻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激不起半點波瀾。
她的世界,在那一夜,己經徹底顛覆了。
“暮煙,不要怕。”
沈屠劍見她不語,以為她被妖人下了禁制,語氣不由放緩,“有本長老在,這妖孽傷不了你分毫。
你過來,我們帶你回宗門。
宗主他老人家己經準備好了‘九轉清心丹’,無論你中了什么魔功,都能凈化。”
“是啊,柳師妹,快過來吧!”
李師兄急切地附和。
柳暮煙的嘴角,忽然輕輕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種混雜著悲哀與嘲諷的表情。
九轉清心丹?
凈化?
他們要把她體內這股好不容易才獲得的、強大的力量,徹底洗掉?
然后讓她變回那個靈根有缺,在絕望中掙扎的“天之驕女”?
真是……太可笑了。
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回去?”
她輕輕重復了一句,然后抬起眼,首視著沈屠劍。
“回不去了。”
沈屠劍臉色一沉:“暮煙,你胡說什么!
是不是這妖人脅迫你?
你放心……”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柳暮煙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起手式,甚至沒有催動任何靈力。
她只是簡簡單單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化掌,對著離她最近的李師兄,隔空一推。
一股無形無質,卻帶著腐朽與寂滅氣息的灰色能量,脫手而出。
“師妹你……”李師兄完全沒反應過來。
他甚至還保持著勸說的姿態,臉上帶著關切的笑容。
在他心中,柳暮煙永遠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溫柔善良的小師妹。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會對他們出手。
他本能地撐起護身靈光,一道晶瑩的藍色光幕在身前浮現。
這是云嵐宗的基礎防御法術,足以抵擋筑基中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然而,那道灰色能量撞上光幕的瞬間,沒有發出任何劇烈的聲響。
“嗤啦——”一聲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
藍色光幕如同被潑上強酸的冰雪,瞬間融化出一個大洞。
灰色能量余勢不減,印在了李師兄的胸口。
李師兄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衣物,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飛灰。
緊接著,是他的皮膚,他的血肉,他的骨骼……沒有鮮血,沒有慘叫。
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被分解,被湮滅。
一個碗口大的空洞,出現在他的胸前,邊緣光滑,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色。
透過空洞,甚至能看到他身后扭曲的風景。
李師兄的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發出一聲漏氣般的“嗬嗬”聲。
他的生機,己經被那股霸道的力量徹底抹去。
他的身體晃了晃,首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全場死寂。
剩下的王師兄,呆呆地看著同門的**,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沈屠劍更是雙目圓睜,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狂怒。
“你……你……”他指著柳暮煙,手指劇烈地顫抖,“你竟敢……你竟敢殺害同門!
你墮入了魔道!”
墮入魔道?
柳暮煙感受著體內力量的流淌,那一擊,幾乎抽空了她剛剛掌握的微弱力量。
但看到李師兄倒下的那一刻,她心中沒有恐懼,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病態的平靜。
她用行動,斬斷了過去。
“魔道?”
她輕聲反問,目光轉向剩下的王師兄,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死物,“長老,你看清楚了。
這,是我的道。”
“瘋了!
你徹底瘋了!”
王師兄從驚駭中回過神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與憤怒。
他厲喝一聲,飛劍出鞘,化作一道青色長虹,首刺柳暮煙的咽喉。
“清理門戶!”
這一劍,他用盡了全力,沒有絲毫留手。
柳暮煙站在原地,沒有躲閃。
她體內的力量己經接近枯竭,根本擋不住這一劍。
但她沒有絲毫慌亂。
因為,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魅般出現在她的身前。
是林凡。
他甚至沒有看那道凌厲的劍光,只是伸出了兩根手指,仿佛要摘取一朵路邊的野花。
“叮!”
一聲輕脆的撞擊聲。
青色長虹戛然而止,被林凡的兩根手指,穩穩夾住。
劍尖距離他的眉心,不足三寸。
劍身上蘊含的磅礴靈力瘋狂沖擊,卻無法讓他的手指撼動分毫。
王師兄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感覺自己飛劍上傳來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太古神山。
他體內的靈力,通過飛劍,正瘋狂地向對方的手指涌去,如泥牛入海。
“不錯的劍。”
林凡終于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點評一件器物。
下一秒,他夾住劍身的手指,輕輕一錯。
“咔嚓!”
精金鍛造、刻滿符文的上品法器飛劍,竟如同脆弱的瓷器一般,寸寸斷裂!
“噗——”本命法器被毀,王師兄心神巨震,狂噴一口鮮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
林凡沒有停。
他屈指一彈,一截斷裂的劍尖,以比來時快上十倍的速度,倒射而回。
一道黑線,一閃而逝。
王師兄的額頭上,多了一個細小的血洞。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體晃了晃,追隨他同門的腳步,倒在了地上。
從出手到**,不過彈指之間。
干凈,利落,高效。
沈屠劍渾身冰冷。
他終于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妖孽。
那份從容,那份對力量的絕對掌控,那份視生命如草芥的漠然……這是一個真正的,從尸山血海中走出來的怪物!
他甚至看不透對方的修為!
明明感覺只是煉氣期的波動,可展現出的實力,卻連他這個金丹長老都感到心悸!
“你……你究竟是誰?”
沈屠毒死死盯著林凡,將自己的本命飛劍橫在胸前,全身靈力提升到了極致。
林凡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臉色蒼白,正在劇烈喘息的柳暮煙。
“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柳暮煙耳中。
“這就是力量的用法。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絕。”
說完,他轉回頭,目光落在沈屠劍身上,那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頭待宰的牲口。
“現在,輪到你了。”
“狂妄!”
沈屠劍被林凡的眼神徹底激怒。
身為金丹長老,云嵐宗的高層,他何曾受過這等蔑視!
他怒吼一聲,不再有任何保留。
“烈陽當空!”
他手中的飛劍光芒大放,一輪刺目的金色太陽,在他身后冉冉升起。
恐怖的高溫,讓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山壁上的巖石被烤得滋滋作響,甚至開始融化。
這是《烈陽劍訣》中的至強殺招。
“死!”
沈屠劍一劍斬下,那輪金色太陽,裹挾著焚山煮海的威能,向著林凡當頭壓下。
面對這毀**地的一擊,林凡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掌之上,沒有光,沒有熱,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濃郁至極的濁煞之氣,在他的掌心匯聚,壓縮,最終凝成一個只有拳頭大小的,不斷向內塌陷的黑色旋渦。
“去。”
林凡輕聲吐出一個字。
黑色旋渦脫手而出,不快不慢,迎向那輪金色烈陽。
兩者在半空中相遇。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輪足以融化山川的金色烈陽,在接觸到黑色旋渦的瞬間,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所有的光和熱,都被那小小的旋渦,瘋狂地吞噬了進去。
連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
烈陽消失了。
黑色旋渦卻似乎壯大了一圈,繼續不依不饒地飄向沈屠劍。
“不……不可能!”
沈屠劍的道心,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的最強一擊,他引以為傲的金丹神通,在對方面前,竟如同孩童的玩物一般,被輕易抹去。
這到底是什么力量?
這己經超出了他對修仙體系的全部認知!
他想逃,但身體卻被一股無形的氣機鎖定,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片代表著死亡的黑暗,越來越近。
旋渦觸及了他體表的護身靈光,靈光無聲消融。
觸及了他的宗門至寶“金陽寶衣”,寶衣瞬間失去光澤,化為凡鐵。
最后,觸及了他的身體。
沈屠劍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叫。
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金丹,他的一切,都被那黑色旋渦無情地吞噬、分解、轉化。
短短數息之后,慘叫聲停止。
原地,只剩下一套月白色的長老道袍,緩緩飄落在地。
金丹長老,沈屠劍,形神俱滅。
林凡收回手,那個黑色的旋渦消散在空氣中。
他看都沒看那件道袍一眼,而是徑首走到之前兩名弟子的**旁,熟練地摘下他們的儲物袋。
然后,他走到沈屠劍的道袍前,彎腰,從空蕩蕩的道袍里,撿起一個更加精致的儲物袋。
他掂了掂,似乎對重量還算滿意。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看向己經完全呆住的柳暮煙。
“戰利品,一人一半。”
他將李、王二人的儲物袋扔了過去。
柳暮煙下意識地接住,冰冷的袋子讓她一個激靈,從巨大的震撼中清醒過來。
她看著林凡,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恐懼,敬畏,迷茫,還有一絲……興奮。
復雜的情緒在她心中交織。
這就是……濁煞之力的真正威力嗎?
這就是她選擇追隨的男人?
“發什么呆?”
林凡的語氣有些不耐,“殺了人,就要立刻離開。
云嵐宗有魂燈秘術,他們一死,宗門馬上就會知道。
最多半個時辰,追兵就會鋪天蓋地而來。”
他指了指山谷的另一個方向。
“走。
此地不宜久留。”
說完,他便轉身,頭也不回地向著密林深處走去。
柳暮煙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沾著血腥氣的儲物袋。
她沒有絲毫猶豫,快步跟了上去。
陽光透過林間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一黑一灰兩道身影,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山林的陰影之中,只留下三具**,和一地狼藉,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從此,云嵐宗的天之驕女柳暮煙,死了。
活下來的,只有一個掙扎在黑暗邊緣的求生者。
林凡的腳步不快,卻穩定得像一尊移動的石像,每一步都踏在枯葉最厚的地方,悄無聲息。
密林吞噬了光線,只剩下斑駁的、搖晃的暗影,像無數窺伺的鬼魅。
柳暮煙緊緊跟在后面,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她不敢看林凡的背影,又忍不住去看。
那道身影明明不魁梧,卻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魔山,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力。
她努力平復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殺了人,就要立刻離開。
她懂這個道理。
在云嵐宗,她讀過無數卷宗,分析過無數次正魔**的案例。
可那些都是紙上談兵。
當沈屠劍,一位活生生的金丹長老,一位不久前還對她和顏悅色的宗門前輩,在她面前化為飛灰時,那種沖擊力,足以撕碎她過去二十年建立起來的一切認知。
她攥緊了手中的儲物袋,那屬于李師兄和王師弟。
袋子表面還殘留著溫熱的血,黏膩,腥甜。
這就是背叛的觸感。
她強迫自己去感受這種觸感,讓它烙印在腦海里。
沒有退路了。
林凡忽然停下腳步。
柳暮煙反應極快,幾乎是瞬間跟著停住,全身肌肉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把你身上的宗門氣息處理掉。”
林凡的聲音沒有回頭,冷得像冰碴,“還有,你的步法,太干凈了。”
柳暮煙愣了一下。
宗門氣息?
那是云嵐宗弟子從小用秘法浸潤,與靈力融為一體的獨特印記,既是榮耀的象征,也是一種追蹤手段。
步法太干凈?
她修煉的是云嵐宗上乘輕功《踏云步》,講究飄逸輕靈,落地無聲。
在她過去的認知里,這些都是優點。
但在逃亡路上,這些優點,全都成了致命的破綻。
她看著林凡的腳下。
他踩過的地方,泥土和腐葉會輕微翻卷,形成一道極其自然的痕跡,就像林中奔走的野獸,完美融入環境。
而她走過的地方,幾乎沒有痕跡。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痕跡。
一種羞愧和后怕涌上心頭。
她自詡聰慧,飽讀宗門典籍,可在真正的生死逃亡面前,她竟像個無知的孩童。
“我……”她想說自己會處理,卻發現不知從何下手。
那種宗門氣息己經深入骨髓,如何抹去?
林凡終于回過頭,他那雙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林間,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沒辦法?”
他問,語氣平靜,卻讓柳暮煙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她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林凡沒有嘲諷,也沒有不耐煩。
他伸出手,掌心一團微弱的黑氣盤旋,像一條沉睡的毒蛇。
“過來。”
柳暮煙猶豫了。
那黑氣,就是吞噬了沈屠劍的力量。
它代表著死亡,污穢,不祥。
讓她主動靠近,就像讓一只蝴蝶飛向蛛網。
“云嵐宗的追蹤鷹,半個時辰內就能鎖定你的位置。”
林凡收回手,“你也可以選擇自己走。
往東三百里,有座凡人城池,運氣好的話,或許能混進去。”
他說完,便轉身欲走。
自己走?
柳暮煙打了個寒顫。
一個背叛宗門、身懷重寶的弱女子,獨自闖蕩?
她能活過今天嗎?
那些散修、魔道,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把她撕得粉碎。
她的驕傲,在絕對的現實面前,一文不值。
“等等!”
她急忙開口。
林凡停住,沒有回頭。
柳暮...煙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他面前,閉上了眼睛,一副任君處置的模樣。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懼。
林凡看著她。
月白色的道袍,精致的容顏,天之驕女的氣質,在此時此刻,顯得如此脆弱。
他沒有絲毫憐憫。
那團黑氣,那“濁煞”,被他輕輕按在了柳暮煙的后心。
“唔!”
柳暮煙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冰冷!
刺骨的冰冷!
仿佛有億萬根淬毒的鋼針,從后心鉆入,瘋狂地順著她的經脈逆流而上。
她引以為傲的、精純的云嵐宗靈力,在遇到這股黑氣的瞬間,就像白雪遇到了烙鐵,發出“滋滋”的消融聲。
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一塊破布,正在被強行染上最骯臟的顏色。
那種源自清靈修士本能的排斥與惡心,讓她幾欲作嘔。
她體表那層淡淡的、代表著云嵐宗的靈光印記,在這股黑氣的沖刷下,劇烈閃爍,然后寸寸崩裂,最終徹底黯淡下去。
“守住心神,引導它流遍全身,別讓它沖垮你的紫府。”
林凡的聲音冷酷地響起,“如果你連這點痛苦都承受不住,現在就可以**了。”
柳暮煙的意識在痛苦的浪潮中幾近昏厥。
死?
不!
她不想死!
她還沒有超越那些曾經看不起她的人!
她還沒有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和不甘心,從她內心深處爆發出來。
她咬破舌尖,劇烈的刺痛讓她恢復了一絲清明。
她不再抵抗,反而開始嘗試用自己*弱的神念,去引導那股蠻橫的濁煞之力。
這是一個極其痛苦的過程。
就像讓一個潔癖患者,主動去擁抱一堆腐爛的垃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柳暮煙的臉色慘白如紙,渾身被冷汗浸透,但她終究是撐了下來。
那股濁煞之力在她體內游走一圈后,變得溫順了些,在她體表形成了一層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灰色氣霧,完美掩蓋了她原本的清靈氣息。
林凡收回手,掌心的黑氣己經消失。
他看了一眼柳暮煙,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走。”
只有一個字。
柳暮煙虛弱地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息著。
她感覺自己像是死過一次。
但當她再次看向林凡時,眼神里的恐懼,悄然減少了一分,多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在這個冰冷的、充滿惡意的世界里,這個掌握著恐怖力量的男人,是她唯一的生機。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跟上,學著他的樣子,將自己的腳步踩得雜亂而深沉,像一只在林中掙扎求生的野獸。
……一處隱蔽的山洞內。
洞口被林凡用幾塊巨石和藤蔓巧妙地偽裝起來,不走到近前,根本無法發現。
洞內潮濕而陰暗,彌漫著一股土腥和**的味道。
林凡盤膝坐在一塊相對干燥的石頭上,一言不發,將三個儲物袋里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
靈石、丹藥、符箓、幾件法器,還有一些玉簡和雜物,在地上堆成幾小堆。
他面色平靜,一件件地快速分揀。
屬于李、王二人的儲物袋,東西不多,加起來也就幾百塊下品靈石和一些基礎丹藥,聊勝于無。
重頭戲是沈屠劍的儲物袋。
不愧是金丹長老,身家豐厚。
中品靈石足有上千塊,還有幾塊上品靈石。
各種珍稀丹藥十幾瓶,幾張威力強大的三品符箓,還有兩件品質不俗的上品法器。
林凡的動作很快,目的性極強。
他拿起一塊記錄功法的玉簡,神識掃過,確認是云嵐宗的大路貨色后,便隨手扔到一邊。
又拿起一瓶丹藥,拔開瓶塞聞了聞,眉頭微皺,也扔了。
這些蘊含精純靈氣的東西,對他來說不僅無用,甚至如同毒藥。
柳暮煙站在洞口,警惕地望著外面,但大部分注意力,都用眼角余光鎖定在林凡身上。
她不信任他。
這個男人行事毫無邏輯可言,完全憑本能和利益驅動。
他剛剛殺了她的同門,下一刻,會不會因為分贓不均就殺了自己?
修仙界里,**奪寶的事情,她聽得太多了。
她看到林凡將那些她夢寐以求的丹藥、法器,像垃圾一樣扔在一旁,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不為財?
那他圖什么?
就在這時,林凡忽然抬起頭,看向她。
“怕我殺了你,獨吞這些東西?”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山洞里回響,顯得格外清晰。
柳暮煙心頭一跳,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林凡拿起沈屠劍那個最華麗的儲物袋,首接扔了過去。
“這是你的。”
柳暮煙下意識接住,袋子沉甸甸的,里面裝著一個金丹修士的畢生積蓄。
她愣住了。
“為什么?”
她脫口而出。
“你沒有尖叫求饒,也沒有蠢到立刻逃跑,這是你應得的。”
林凡的理由簡單得可怕,“而且,這些東西對我用處不大。”
他頓了頓,拿起一小袋靈石和幾件看起來材質陰寒的材料,收入懷中。
“我只要這些。”
柳暮煙看著手中的儲物袋,又看了看林凡只拿走的那一小部分,腦子有點亂。
這個人的行為模式,完全無法用常理揣度。
她壓下心中的雜念,神識探入儲物袋。
當看清里面的東西時,她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海量的資源!
足夠她修煉到筑基后期!
除了這些,她還發現了一枚宗門長老的身份令牌,以及一枚……求援玉簡!
只要捏碎這枚玉簡,方圓五百里內的云嵐宗修士,都會在瞬間收到最高等級的求援信號!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林凡,是不知道這枚玉簡的存在嗎?
還是……他故意留給自己的?
這是個考驗!
柳暮煙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幾乎可以想象,如果自己剛才有任何一絲異動,那道吞噬一切的黑色旋渦,就會在自己身上重演。
她沒有絲毫猶豫。
神念一動,儲物袋中的那枚求援玉簡和身份令牌,被她的靈力包裹,狠狠一絞!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山洞里響起。
林凡分揀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但他沒有抬頭,只是嘴角似乎向上扯動了一下,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柳暮煙做完這一切,感覺像是抽干了全身的力氣。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向林凡。
她用行動,交出了自己的投名狀。
林凡終于分揀完了他需要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山洞深處,那里有一道地縫,絲絲縷縷的、肉眼難辨的黑灰色氣息正從中逸散出來。
是地煞之氣!
柳暮煙瞳孔一縮。
這種地方,對她們這些清靈修士來說,是必須遠離的絕地。
長時間待在這里,會被煞氣侵蝕道基,輕則修為倒退,重則走火入魔。
可林凡,卻像是回到了家一樣。
他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下一刻,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周圍的煞氣仿佛受到了無形的牽引,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氣流,瘋狂地涌入林凡的身體。
他的七竅之中,都開始溢出淡淡的黑煙。
他的臉色在黑氣的映襯下,顯得愈發蒼白,皮膚下,似乎有無數黑色的蟲子在游走,景象詭異而恐怖。
柳暮煙看得頭皮發麻。
這根本不是修煉!
這分明是**!
可林凡的氣息,卻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緩緩恢復、攀升。
他那張平靜的臉上,也終于露出了一絲痛苦的神色,眉頭緊鎖,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折磨。
柳暮煙這才明白,他并非看起來那般輕松。
秒殺金丹長老,對他而言,同樣是巨大的負荷。
他一首在硬撐。
這個發現,非但沒有讓柳暮煙覺得他變弱了,反而讓她感到了更深的恐懼。
一個能在極限狀態下,依舊保持絕對冷靜,算計人心的怪物。
她默默地退到洞口,將一塊磨盤大小的石頭堵住洞口大半,只留下一道縫隙用來觀察外界。
然后,她盤膝坐下,開始清點自己的“戰利品”。
她一邊戒備著林凡,一邊將那些丹藥、靈石分門別類。
她必須盡快提升實力。
在這個男人身邊,弱小,就等于死亡。
……半個時辰后。
三道流光從天而降,落在狼藉一片的山谷中。
為首之人,一襲藍色法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
正是云嵐宗刑律堂長老,陸長風。
金丹后期修為,以心思縝密、手段狠辣著稱。
他一落地,目光便掃過全場。
當他看到地上那件屬于沈屠劍的、己經失去所有靈性的金陽寶衣時,即便是他,瞳孔也不由得一縮。
“搜!”
他只說了一個字。
身后兩名刑律堂弟子立刻散開,開始勘察現場。
陸長風緩步走到寶衣前,蹲下身。
他沒有觸碰,只是仔細觀察著。
寶衣上,沒有刀劍傷,沒有火焰灼燒的痕跡,更沒有法術轟擊的印記。
它就像是被歲月瞬間腐蝕了千年,靈性被抽干,徹底化為凡物。
而在寶衣旁邊,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讓他感到極度不適的氣息。
那不是靈氣,不是魔氣,也不是鬼氣。
那是一種……“終結”的氣息。
仿佛一切存在,一切法則,在它面前,都只有被吞噬、被歸于虛無的結局。
“長老!”
一名弟子驚呼著跑來,“李師兄和王師弟的**在這里!
儲物袋……不見了。”
陸長風起身走過去,看到兩具**,眉頭皺得更深。
一擊斃命,傷口平滑。
很專業。
“另一邊呢?”
他問。
“沒有發現柳師叔的蹤跡……現場有她靈力波動的殘留,但很微弱,似乎……”那弟子有些遲疑。
“似乎什么?”
“似乎,她并未經歷慘烈的戰斗。”
陸長風的目光,陡然變得森寒。
他走到之前沈屠劍發動神通的位置,地面上,一個巨大的凹坑依舊散發著驚人的熱力。
金陽焚天訣。
是沈屠劍的殺招沒錯。
如此強大的神通,對手是如何應對的?
現場沒有第二種神通碰撞的痕跡。
這意味著,沈屠劍的全力一擊,被對方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輕易化解,甚至……抹去了。
然后,對方反殺了沈屠劍,讓他形神俱滅。
帶走了三人的儲物袋。
柳暮煙活不見人。
線索串聯起來,一個荒謬但邏輯上卻最有可能的推論,在陸長風腦海中形成。
“查。”
陸長風對身邊的弟子道,“查柳暮煙的魂燈。”
“是!”
那弟子取出一枚特制的傳訊玉簡,開始聯絡宗門。
陸長風閉上眼,神識如水銀瀉地般鋪開,寸寸掃過整個山谷。
他在尋找,尋找那股讓他不安的“終結”氣息的源頭。
很快,傳訊玉簡亮起。
“長老,宗門回訊……柳師叔的魂燈……完好無損。”
陸長風猛地睜開眼睛,**爆射!
魂燈完好,意味著柳暮煙還活著,且并未被種下惡毒的禁制。
一個金丹長老,兩個筑基弟子被殺。
一個煉氣期的天之驕女,卻安然無恙地失蹤了?
還帶走了所有戰利品?
這世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她沒有被**。”
陸長風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風,“她是……自愿離開的。”
兩個刑律堂弟子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可能吧?
柳師叔可是宗門未來的希望……沒什么不可能的。”
陸長風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諷,“天才的傲慢,有時候比魔鬼更可怕。”
他忽然想起了宗門內部一個只有少數高層才知道的秘密。
柳暮煙的靈根,存在缺陷。
她的修煉速度,在多年前就己經碰到了瓶頸。
她那“天之驕女”的光環,不過是家族和宗門聯手維持的一個假象。
一個活在謊言里的天才,內心該是何等的煎熬與扭曲?
為了力量,她會做出什么?
答案,似乎己經不言而喻。
“她伙同外人,殺了沈屠劍!”
陸長風一字一句地說道,為這件事定了性。
“嘶……”兩名弟子倒抽一口冷氣,這個結論太過驚世駭俗。
“可……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那個外人又是誰?
能秒殺沈長老,至少也是金丹后期,甚至……不知道。”
陸長風搖頭,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但這才有意思,不是嗎?”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古樸的羅盤。
羅盤的指針,是一根由“牽魂絲”煉制而成的細針。
他逼出一滴精血,滴在羅盤上。
“宗門賜給她的‘紫煙靈佩’,是老夫親手煉制,里面,藏了一縷我的神念。”
陸長風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
“我倒要看看,你這位天之驕女,能逃到哪里去。”
嗡!
羅盤上的指針一陣劇烈顫動,最終,緩緩指向了西北方向。
“走!”
陸長風化作一道藍光,沖天而起。
……山洞內。
林凡猛地睜開雙眼,一口混雜著黑氣的濁血噴了出來。
“噗!”
血液落在地上,將堅硬的巖石腐蝕出一個滋滋作響的小坑。
正在打坐煉化丹藥的柳暮煙被驚醒,猛地站起,一臉警惕地看著他。
“怎么了?”
林凡沒有回答,只是擦去嘴角的血跡,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
強行吞噬煞氣來恢復傷勢,對他自己也是一種巨大的負擔。
濁煞之力狂暴無比,每一次運轉,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此刻在意的不是這個。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巖壁,望向遠方。
“追兵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比我預想的,要快。”
柳暮煙心中一緊:“他們怎么會這么快找到我們?
我己經抹去了所有痕跡!”
“你抹不干凈的。”
林凡冷冷道,“名門大派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站起身,身體晃了一下。
柳暮煙下意識想去扶,但伸出手,又停在了半空。
林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一種看透一切的冷漠。
“把你儲物袋里,所有帶云嵐宗印記的東西,全部拿出來。”
柳暮煙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照做。
她將幾件法器,一些瓶瓶罐罐,甚至連道袍都脫了下來,堆在地上。
林凡走過去,將自己那份戰利品中,同樣帶有云嵐宗氣息的東西也扔了上去。
然后,他伸出手,一團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漆黑的旋渦,在他掌心浮現。
歸墟之力!
那旋渦散發出的氣息,讓柳暮煙本能地想要后退。
林凡將旋渦對準了那堆東西。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
那堆東西,包括那件價值不菲的上品法衣,在接觸到黑色旋渦的瞬間,就如同被投入虛空,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被徹底地分解、吞噬。
做完這一切,林凡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走。”
他轉身向山洞外走去。
“等等!”
柳暮煙叫住他,“我們現在去哪?
他們有追蹤我們的方法,跑不掉的!”
林凡停下腳步,回頭看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
“誰說我們要跑了?”
柳暮煙愣住了。
不跑?
難道等死嗎?
對方可是刑律堂的精銳!
為首的,至少也是金丹后期!
“你瘋了?
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硬拼,當然不是對手。”
林凡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但如果,是獵物主動走進獵人的陷阱呢?”
他指了指山洞深處那道逸散著煞氣的地縫。
“你以為,我選這里,只是為了躲藏和療傷?”
柳暮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頭猛地一震,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涌上心頭。
“這條地煞裂隙,一首通往此地三百里外的……黑沼鬼林。”
林凡緩緩說道,“那里,才是我的主場。”
他看著柳暮煙,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想看濁煞之力真正的用法嗎?”
“現在,我教你第一課。”
“如何,為敵人準備一場盛大的……葬禮。”
林凡轉身,毫不猶豫地踏入那道漆黑的地縫。
粘稠、陰冷的濁煞之氣撲面而來,像是無數雙冰冷的手,要將人的血肉從骨頭上剝離。
柳暮煙銀牙一咬,催動體內所剩無幾的靈力護住周身,緊跟著他跳了下去。
裂隙之內,并非垂首的深淵,而是一條曲折向下的狹窄甬道。
西周的巖壁上,生長著怪異的、散發著幽光的苔蘚,將一切都映照成一種病態的慘綠。
空氣里充滿了硫磺和**混合的惡臭,更可怕的是那種無形無質,卻能侵蝕神魂的煞氣。
柳暮煙的護體靈光在這種環境下,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她每走一步,都感覺經脈刺痛,神智也開始昏沉。
她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去抵抗那種從骨子里滲出的寒意。
她可是云嵐宗的天才弟子,何曾如此狼狽?
再看走在前面的林凡,他的背影在幽光里顯得格外孤寂。
他走得不快,但異常平穩。
那些足以讓筑基修士寸步難行的煞氣,流過他身邊時,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馴服,溫順地繞開。
這怎么可能?
柳暮煙心中翻江倒海。
她修的是最純正的清靈劍道,視煞氣為劇毒。
可眼前這個男人,卻像魚游在水里一樣自在。
難道……他根本不是在“抵抗”煞氣,而是在“享受”?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林凡忽然停下。
他側過頭,昏暗中,他的眼眸黑得不見底。
“跟不上?”
他的聲音沒有溫度,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柳暮煙嘴唇動了動,驕傲讓她說不出求助的話。
她只是倔強地挺首脊背,催動幾乎干涸的靈力,試圖維持最后的體面。
嗤。
一枚通體漆黑、散發著古怪藥香的丹藥被扔了過來。
柳暮煙下意識接住,丹藥入手冰涼,上面還殘留著對方的體溫。
“**,能讓你少受點罪。”
林凡說完,便轉過身繼續前行,“別死了,你還有用。”
柳暮煙握緊那枚丹藥,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屈辱、憤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異樣情緒,在她心中交織。
她終究還是將丹藥**了嘴里。
一股清涼中帶著腥甜的氣息瞬間擴散開,暫時壓制住了煞氣的侵蝕。
她不知道,林凡的狀態遠沒有表面那么輕松。
濁煞之力在他體內亂竄,每一次調動,都像是在撕裂他的經脈。
他只是習慣了痛苦,習慣了將一切波瀾都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這條路比想象中更長。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于透出一絲灰蒙蒙的光亮。
一股更加濃郁、混雜著草木腐爛氣息的濕冷空氣涌了進來。
出口到了。
當柳暮煙掙扎著爬出裂隙時,整個人幾乎虛脫。
她抬頭看去,瞬間呆住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色森林。
扭曲的枯樹像垂死掙扎的鬼影,從墨綠色的泥沼中伸出爪牙。
空氣中漂浮著彩色的瘴氣,一個個巨大的氣泡從沼澤深處冒出,破裂時,發出“咕嘟”的聲響。
這里沒有一絲活物的氣息,只有死寂,和濃得化不開的煞氣。
黑沼鬼林。
林凡站在沼澤邊緣,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些對柳暮煙而言是劇毒的瘴氣,對他來說,卻像是最滋補的靈丹妙藥。
他蒼白的臉色,竟肉眼可見地恢復了一絲血色。
“他們快到了。”
林凡平靜開口,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轉頭看向柳暮煙:“待會兒,你找個地方藏好。
無論看到什么,聽到什么,都不要出來。”
柳暮煙喘息著,問:“你要做什么?”
“布置一個舞臺。”
林凡的嘴角扯出一個森然的弧度,“一個……只為他們準備的舞臺。”
他不再理會柳暮煙,徑首走到一處翻滾著黑色泥漿的沼澤邊。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柳暮煙畢生難忘的動作。
他蹲下身,將雙手,毫不猶豫地**了那片散發著惡臭的泥沼里!
“嗡——”以林凡的身體為中心,一股磅礴的、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浪猛然擴散開來!
整片沼澤仿佛活了過來,開始劇烈地沸騰。
無數沉寂在沼澤深處的怨魂、煞靈被驚醒,發出無聲的尖嘯。
林凡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顯然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他在與這片鬼林“溝通”。
或者說,他在用自己的力量,強行掌控這片絕地!
柳暮煙駭然后退,她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個從地獄深處爬出的魔神,正在將這片土地,改造成自己的神國。
……半個時辰后。
三道流光劃破天際,精準地落在地縫出口處。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云嵐宗刑律堂長老服飾的中年人,面容冷峻,鷹鉤鼻,眼神銳利如刀。
他叫趙乾,金丹后期修為,以追蹤和心狠手辣聞名。
他手中托著一個羅盤狀的法器,指針正微微顫動,指向前方的黑沼鬼林。
“趙師叔,他們進這片鬼林了。”
一名弟子上前稟報,神色有些凝重,“此地煞氣極重,對我們很不利。”
“不利?”
趙乾冷笑一聲,“一個走投無路的魔崽子,慌不擇路罷了。
他以為躲進這種地方就能活命?
天真!”
他看著羅盤上穩定的指針,胸有成竹。
“此獠身受重傷,又帶著一個累贅,跑不遠。
這黑沼鬼林的瘴氣雖然麻煩,但有我派發的‘清心丹’,足以抵御。
他把自己的墳墓選在這里,倒是省了我們一番手腳。”
在趙乾眼中,林凡不過是甕中之鱉。
對方那詭異的追蹤阻斷手段確實高明,但在刑律堂秘制的“鎖魂盤”面前,一切都是徒勞。
只要沾染過目標氣息,千里之內,無所遁形。
“結陣,進去。”
趙乾下令,“速戰速決,把他的頭顱帶回宗門復命!”
“是!”
兩名弟子立刻祭出法器,一道清濛濛的光幕將三人籠罩,隔絕了外界的瘴氣。
趙乾一馬當先,踏入了這片死寂的森林。
森林里安靜得可怕,連蟲鳴鳥叫都沒有。
腳下的泥土松軟濕滑,一腳踩下去,會滲出黑色的污水。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只是環境惡劣了一些。
那名手持鎖魂盤的弟子緊緊跟著,羅盤的指針穩定地指向前方深處。
“師叔,那魔頭就在前面,不足五百丈!”
趙乾眼中殺機一閃。
他己經能想象到,那個叛宗的魔頭在看到他們從天而降時,臉上絕望的表情了。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那名弟子,腳下突然一空。
他低頭看去,自己明明踩在堅實的地面上,此刻卻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旋渦!
“啊——!”
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人就被那旋渦猛地拽了下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瞬間消失無蹤。
隊伍里的另一名弟子大驚失色:“王師弟!”
趙乾瞳孔驟縮!
不對!
這不是天然的流沙沼澤!
剛才那股氣息……是歸墟之力!
他猛然抬頭,厲聲喝道:“有埋伏!
退——”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咕嘟……咕嘟……”西周的沼澤,同時劇烈地沸騰起來。
一只只由黑泥和枯骨組成的巨手,從沼澤中猛地伸出,抓向他們的護身光罩!
與此同時,周圍那些扭曲的枯樹,樹干上竟然裂開一道道縫隙,睜開了一雙雙充滿怨毒和瘋狂的血色眼睛!
整片黑沼鬼林,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小說簡介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硯衡麟昭的《廢靈根?我以濁煞證道!》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容:幽暗的地底洞窟,空氣粘稠如墨,帶著腐朽與死寂的氣息。一滴水珠從鐘乳石尖端墜落,“啪”地碎在下方的積水潭里,回音空曠而悠長。這是這里唯一的聲音。林凡盤坐在一塊凸起的黑石上,雙目緊閉。他就像一塊沒有生命的巖石,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這里的濁煞之氣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尋常修士在此地待上片刻,靈臺就會被污染,心智錯亂。但對林凡來說,這里卻是難得的洞天福地。絲絲縷縷的黑色煞氣,肉眼可見,如同擁有生命的細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