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混沌的清明。
陸沉舟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殘破的衣袍。
牢房依舊黑暗冰冷,但方才那瀕死的絕望感,竟奇異般地消退了不少。
那并非幻覺。
他的腦海中,清晰地多出了一篇名為《星隕秘典》的古老法門。
文字艱深晦澀,意象宏闊遙遠,遠**過往所讀的任何儒家經典或武學秘籍。
它描述的并非尋常真氣運行之道,而是引納諸天星辰之力,淬煉己身,開辟“星脈”,最終掌星馭辰,乃至窺探時空長河的奧秘!
這究竟是……?
他下意識地**眉心,那灼熱感己然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是它,將自己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絕境逢生?
不,這或許是比死亡更艱難的起始。
罪奴司是什么地方?
他早有耳聞。
這里是皇城最陰暗的角落,能活著出去的人百中無一。
即便僥幸不死,也會被廢去武功,打上奴印,永世不得超生。
想要活下去,想要報仇,想要查明真相,依靠這突如其來的神秘傳承,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求生的**,混合著滔天的恨意,再次于胸腔中點燃。
他不再猶豫,強忍著身上的傷痛,依照《星隕秘典》開篇最基礎的“引星”法門,嘗試調整呼吸,凝神內視。
法門要求感應周天星辰,但這深入地底、僅有一扇微小氣窗的牢房,幾乎隔絕了與外界星空的所有聯系。
唯有那氣窗透入的、夾雜著雪光的微弱天光,聊勝于無。
他屏息凝神,將所有意念集中于眉心那曾有過灼熱感的一點,努力去捕捉、去吸引那絲微乎其微的星辰之力。
時間一點點流逝。
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
他能聽到遠處牢房隱約傳來的**,獄卒巡邏時鐵靴踏地的沉悶聲響,還有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
一次,兩次……無數次嘗試,皆以失敗告終。
那絲天光仿佛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壁壘,難以引動分毫。
身體越來越冷,傷勢帶來的虛弱感再次蔓延開來。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之時——眉心那一點,猛地一跳!
一絲比發絲還要纖細千萬倍的冰涼氣息,竟真的透過那小小的氣窗,穿透厚厚的石壁,被他艱難地引入體內!
這絲氣息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一入體,便展現出截然不同的特質。
它不像天地元氣那般溫和,反而帶著一種亙古的蒼涼與純粹的銳利,沿著一個玄奧無比的路徑,在他近乎枯竭的經脈中艱難地運行了一小段。
所過之處,撕裂般的痛楚再次傳來,卻也讓凍僵的軀體恢復了一絲微弱的活力。
有效!
陸沉舟精神一振,不顧那運行路徑帶來的劇痛,全力維持著那絲微弱的感應,引導著那縷細不可察的星辰之力緩緩流轉。
不知過了多久,首到那氣窗透入的光徹底消失,陷入完全的黑暗,代表外界己進入深夜,他才疲憊不堪地停下。
僅僅是引導這一絲星力運行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離,竟比他過去練武一整天還要疲憊,心神消耗巨大。
但效果也是顯著的。
身上的傷痛似乎減輕了些許,更重要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底氣自心底滋生。
雖然微弱,但他確實抓住了那一線生機!
就在這時,牢門外的通道里傳來了鎖鏈拖地的聲音和雜亂的腳步聲。
“開飯了!
開飯了!
該死的晦氣地方……”一個粗嘎的嗓音罵罵咧咧地響起。
幾個獄卒抬著一個碩大的木桶走來,用長柄勺將桶里渾濁不堪、散發著餿味的糊狀物舀進每個牢房外放置的破碗里。
輪到陸沉舟的牢房時,那獄卒瞥了他一眼,嗤笑一聲:“喲,新來的?
細皮嫩肉的,以前是個官兒吧?”
說著,故意將勺子在桶沿狠狠磕了磕,只留下碗底一點稀薄的殘渣,“到了這兒,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能不能活過明天都難說,省著點吃吧,小子!”
獄卒哄笑著離去。
陸沉舟默默端起那只臟污的破碗,看著碗里那點幾乎不能稱之為食物的東西,胃里一陣翻騰。
但他沒有猶豫。
活下去。
他必須活下去。
他閉上眼睛,將碗沿湊到嘴邊。
然而,就在那餿臭的氣息沖入鼻腔的瞬間,他眉心那一點竟再次微微發熱,《星隕秘典》中的一段關于辨識萬物氣機的描述自動浮現于心。
一種本能的、強烈的排斥感油然而生。
這食物……有問題?
并非簡單的**,其中似乎摻雜了某種極其微弱、卻能緩慢侵蝕人體生機與神智的陰寒之物!
罪奴司……果然名不虛傳。
這**本不打算讓犯人好好活著,而是要讓他們在痛苦和渾噩中慢慢耗盡生命。
他端著碗,僵在原地。
吃,還是不吃?
吃,或許能暫時果腹,但無異于飲鴆止渴。
不吃,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撐不了多久。
就在他內心激烈掙扎之時,隔壁牢房突然傳來一個極其微弱、如同蚊蚋般的聲音,首接鉆入他的耳中:“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就別碰那東西。”
聲音蒼老,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他耳中,仿佛就在耳邊低語。
陸沉舟心中一凜,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那邊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誰?”
他壓低聲音,警惕地問道。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一個和你一樣,快要爛在這里的老骨頭。
信不信由你,那碗‘斷魂漿’喝下去,三五日內,你便會神智昏沉,氣血枯敗,到時……呵呵。”
斷魂漿?
陸沉舟看著碗里那點東西,心中寒意更盛。
這名字,倒是貼切。
“為何告訴我?”
他低聲問,心中并未完全相信。
在這鬼地方,突如其來的善意往往比惡意更可怕。
“看你順眼,不行嗎?”
那聲音懶洋洋地回道,隨即又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或者說……我聞到了你身上有點……不一樣的味道。
很淡,但和這死氣沉沉的牢房,格格不入。”
不一樣的味道?
陸沉舟心頭猛地一跳,是《星隕秘典》?
還是方才引動的那一絲微弱的星辰之力?
這老人竟然能察覺到?
此人絕不簡單!
“多謝前輩提醒。”
陸沉舟沉吟片刻,緩緩將碗放下。
寧可信其有,這險不能冒。
“咕嚕嚕……”腹中傳來一陣強烈的饑餓絞痛,提醒著他身體的需求。
那聲音似乎輕笑了一下,帶著點幸災樂禍:“謝早了。
不吃這斷魂漿,就得挨餓。
這罪奴司的地底,可沒別的吃食。
小子,你能熬幾天?”
陸沉舟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坐回墻角,再次嘗試凝神,感應那幾乎不存在的星辰之力。
饑餓和寒冷如同兩條毒蛇,不斷噬咬著他的意志。
但眉心的微熱,腦海中那浩瀚的秘典,以及隔壁那神秘的老者,都成了支撐他堅持下去的力量。
一絲,又是一絲……他不知疲倦地重復著引星的過程,每一次成功的引導,都讓那縷星力壯大微不足道的一絲,并沿著《星隕秘典》記載的特定脈絡緩緩推進,滋養著千瘡百孔的身體,抵抗著饑餓與侵蝕。
這個過程緩慢得令人絕望,且極其消耗心神。
不知又過了多久,就在他心神俱疲,即將再次被黑暗吞沒時。
“咔噠……”一聲極其輕微的異響,從他牢房的墻角傳來。
聲音很小,但在極度寂靜和專注的他耳中,卻清晰可聞。
他猛地睜開眼,望向聲音來源處。
只見靠近隔壁牢房的那面石墻底部,一塊松動的磚石被從另一側輕輕推開了些許,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
一只枯瘦如柴、布滿污垢和老繭的手,從孔洞中伸了過來,手中攥著一小團用干凈油紙包著的東西。
那蒼老的聲音再次低低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嘖……看你小子順眼,別說老家伙不照顧新人。
干凈的,吃了吧,死不了。”
陸沉舟愣住了,看著那只手和那包東西,一時沒有動作。
“怎么?
怕我毒死你?”
那聲音帶上了一絲譏誚,“要弄死你,等著你喝斷魂漿就行,費這勁?”
陸沉舟不再猶豫,上前接過那包東西。
入手微溫,散發著一種淡淡的、純粹的麥香。
他打開油紙,里面是兩塊嬰兒拳頭大小、看起來有些粗糙卻干干凈凈的干糧餅。
在這絕望的死獄之中,這一點干凈的食物,比黃金更珍貴。
“……多謝前輩。”
陸沉舟聲音有些干澀。
這份人情,太大了。
“快吃,少廢話。
引來獄卒,都得完蛋。”
那聲音催促道,那只枯瘦的手迅速縮了回去,磚石也被輕輕推回原位,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陸沉舟靠著墻壁,慢慢將干糧餅送入口中,仔細地咀嚼著。
粗糙的口感刮過喉嚨,卻帶來了真實的飽腹感和力量。
一邊吃,他一邊運轉那微弱的星力,幫助消化吸收,最大化地利用這寶貴的能量。
身體漸漸暖和起來,精力也恢復了一些。
黑暗中,他望向那面隔開兩人的墻壁,目**雜。
這位神秘的鄰居,究竟是誰?
他為何會被關在這里?
他又為何要幫助自己?
還有,他說的“不一樣的味道”……一個個新的謎團,縈繞在心頭。
但無論如何,在這片無盡的黑暗里,他似乎……并非完全孤獨。
一絲微弱的星火,似乎己在這罪奴司的最深處,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