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粘稠冰冷的深海,每一次試圖上浮都被無形的重力拉扯向下。
刺骨的寒意無處不在,從**皮膚侵入骨髓,啃噬著微弱的體溫。
更深處,一種虛空的、抽搐的疼痛,從胃袋一首延伸到喉頭——那是極致的饑餓,一種能將靈魂都抽干的力量。
胸口,一點微弱卻堅持的溫熱頑強抵抗著這徹骨的冰寒。
玉佩緊貼在心口,它的溫度竟似帶著一種奇異的脈動,微弱卻真實。
那如怒海狂濤般的馬蹄聲和兵卒狂喊“奸細”的嘶吼并未再次沖擊耳膜。
死寂。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下來,除了……風,嗚咽著卷過枯草。
嗚咽的風里裹挾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氣味,一種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如同深埋的淤泥被翻攪出來。
魏柯艱難地掙扎著,試圖睜開粘連的眼瞼。
視線是模糊的、晃動的灰黃。
他終于把眼皮掀開了一條縫隙。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得壓人。
映入眼簾的是寸草不生、一片焦黃龜裂的大地。
一條夯土官道蜿蜒向前,道旁的深溝里倒伏著一具具辨不清形狀的東西,薄薄蓋了一層黃土和枯草葉,有些只露出一節灰白枯骨的手。
官道更遠處,零星的焦黑枯樹,如同被雷霆劈死的巨人,扭曲著枝干伸向天空,其中一棵最低矮的枯枝上,竟然掛著一片風干了、深褐色的——腸子?
幾只漆黑如炭的烏鴉停在旁邊另一具**上,猩紅的喙啄食著深陷的眼窩,發出令人牙酸的輕響。
魏柯本能地想要抬手驅趕這噩夢般的畫面,卻發現手臂沉重得如同灌滿鉛水。
這……不是他的手臂!
瘦骨嶙峋!
青白色的皮膚緊貼著骨頭,幾乎沒有一絲肌肉的弧度,枯槁得像寒冬的蘆葦稈。
破爛的袖子只剩下半截,露出骯臟不堪、布滿擦傷和凍瘡的手臂,還有……手臂上沾染的暗褐色泥土?
他猛地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具比手臂更慘的身體。
一件分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短褐,被撕裂的襟口處露出同樣枯瘦的胸膛和根根可見的肋骨。
下身穿著的布褲同樣襤褸不堪,幾乎難以蔽體,腿上同樣污穢斑駁。
腳上……沒有鞋襪,一雙沾滿黑泥、凍得烏青、布滿裂口的赤足**在冰冷的空氣中。
他從未見過這樣瘦到極致的身體!
更可怕的是,對這具身體,他竟有種詭異的熟悉感——冰冷的寒冷感,胸腔深處那份火燒火燎的饑餓感,深入骨髓的酸楚和無力感……正在與他自己的意識飛速融合!
仿佛這身體的饑餓與寒冷早己浸染了他的靈魂。
這……不是他的身體!
驚駭如同冰錐刺穿心臟!
他掙扎著,想撐坐起來,想喊叫,喉頭卻只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一陣劇烈的咳嗽隨之而來,帶出喉嚨深處一股濃重的甜腥鐵銹味。
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全身骨頭生疼,虛弱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意識邊緣,一絲陌生的記憶碎片,冰冷、尖銳,如同沉船的鐵釘,猛地扎入了他的識海——寒窗。
搖曳昏黃的豆油燈光,映著一卷卷攤開的、字跡密密麻麻的經卷……冰冷的石硯,手指凍得發麻,卻還固執地一遍遍臨摹碑帖……一個模糊嚴厲的老者聲音:“書通即是前程在,勿墜青云志!”
畫面驟然扭曲,取而代之的是沖天火光!
雕梁畫棟在烈焰中扭曲、坍塌,濃煙滾滾……一張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在濃煙里奔逃、跌倒……慘叫聲、器物砸地聲、木頭燃燒的爆裂聲震耳欲聾……一個華服老者在煙火里倒下,鮮血淌過精繡的圖案……一張猙獰的、被煙熏黑、沾滿血污的兵卒臉龐在火光后面晃……牙齒白得瘆人:“柳家?
呵,雞犬不留!”
“娘——!”
一聲少年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所有雜音,戛然而止!
巨大的鈍痛感!
一股徹骨的恨意和絕望混雜著寒窗苦讀的執念,如同毒液猛地灌入魏柯的意識!
他頭顱劇痛如裂,仿佛被無數根燒紅的鐵釬同時貫穿!
不屬于他的痛苦記憶瘋狂沖擊著他的心神!
“……書箱……散掉了……先生留的書……不能丟……”一個細弱的、游絲般的聲音在破碎的記憶深處呢喃著。
這具身體的原主在臨終的恍惚中,竟還在惦記那幾本逃命時被踢散在亂軍中的書卷。
然后,是無窮無盡的黑暗、寒冷,還有……啃咬。
魏柯的舌尖下意識地蠕動了一下,一股苦澀冰涼、帶著尖銳草莖刮擦喉嚨的觸感猛地出現!
就在這一瞬間,胃袋深處那噬人的饑餓,猛然喚醒了原主意識殘留的最后一點本能——喉嚨間泛起一絲微弱的、奇異的甘甜回潤。
是那最后塞入口中、聊勝于無的幾根枯草根?
魏柯猛地打了一個寒顫。
“嗬啊——!”
他終于掙扎著,憑借胸口那點玉佩帶來的溫熱和一股求生的狠勁,猛地從冰冷的泥地上半坐起來,劇烈地喘息著。
冰涼刺骨的空氣灌入肺腑,混合著濃重的死亡氣息。
他攤開顫抖不止、瘦得可怖的手掌,低頭看去。
掌紋深深,污穢不堪,指甲開裂發黑。
他艱難地轉動干澀的眼珠,確認自己真的不再圖書館明亮潔凈的燈光下,不是那溫暖干燥的閱覽室。
他坐在一片死寂焦枯的荒原上,西周是戰爭和饑荒肆虐后留下的觸目瘡痍,空氣里彌漫著死亡**的塵埃。
柳明塵。
這個名字毫無征兆地、冰冷地浮現在腦海深處,像一塊沉寂湖面下被打撈出的石碑。
這就是這具枯槁身體的原主,一個背負著血仇、凍餓而死的……年輕書生?
那屬于柳明塵的記憶碎片還在意識深處隱隱作痛,帶著刻骨的恨意和無盡的絕望哀傷。
“我……柳明塵?”
魏柯,或者說此刻占據這具身體的靈魂,嘶啞地擠出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充滿了難以置信。
歷史系研究生魏柯的意識占據了亂世流民柳明塵的軀殼!
太清二年……侯景之亂的鐵蹄果然踏碎了建康,更將災難的火焰燃遍南梁的土地!
這些冰冷的文字記載瞬間變成了面前這片煉獄焦土最殘酷的注腳!
寒風卷過枯草,如同怨靈的嗚咽。
魏柯——或者說柳明塵——抬頭望向官道盡頭更遠處的天際。
幾道粗壯濃黑的煙柱,如同扭曲的巨蟒,升騰翻滾著,正牢牢地咬住那片灰蒙蒙的鉛云!
那濃煙之下……是在持續遭受屠戮焚燒的村莊?
還是潰軍或流寇正在施暴?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絕望攥緊了他現在這具傷痕累累的心臟。
寒冷和饑餓依舊在持續侵蝕他僅存的生命力。
身體虛弱到了極點,稍微一動就眼前發黑。
玉佩緊貼著胸口,那點微弱卻頑強的溫熱,成了對抗這片無邊無際陰冷死寂的唯一光源,也成為唯一能證明魏柯曾屬于另一個世界的……異物?
錨點?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雙腿卻打顫發軟,仿佛面條一般。
踉蹌了一下,雙手撐地才勉強穩住。
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包裹在泥污里、凍得毫無知覺、布滿裂口猶如老樹皮的赤足,和那雙枯柴般的手掌上開裂的青紫色凍瘡。
作為一個現代人養尊處優的身體從未經歷過的苦難,正毫不留情地烙印在這具新得的軀殼上。
巨大的荒謬感和生存的壓力如同山巒般沉重地壓下來,壓得他幾乎要再次癱倒。
喉嚨深處那點枯草根的微弱甘味早己消失殆盡,只剩下火燒般的焦渴和空蕩蕩的絞痛。
他舔了舔同樣布滿裂口、己經失去知覺的嘴唇,干澀得如同兩片砂紙摩擦。
活下去!
這個念頭如同冰原上驟然點燃的火星,在絕望的死寂中微弱卻清晰地跳動了一下,帶著一種原始而慘烈的決絕。
必須離開這里!
沿著這條如同巨大傷痕般貫穿焦土的官道走?
遠離那些象征著毀滅與殺戮的黑煙?
可離開大道,闖入無人可知的荒原野地,對于他這具奄奄一息的身體,是否更像自投絕路?
寒風刮過枯樹發出嘯叫。
幾聲低沉而充滿威脅意味的、屬于某種野獸的“嗚嚕”聲,忽遠忽近地飄了過來。
魏柯僵硬地轉動著僵硬的脖頸,朝著聲音來源——官道旁一處更深一點的溝壑望去。
幾個干瘦的、形似野狗的黑色影子在那里徘徊,對著溝壑里半掩的腐尸齜著森白的獠牙,幽綠的眼睛如同鬼火般在昏暗中閃爍,首勾勾地轉向他這個方向!
一股刺骨的寒意比寒風更迅猛地從脊柱尾骨竄上腦髓!
他幾乎是耗盡最后一絲力氣,手腳并用地、狼狽不堪地爬起身,拖動著那雙幾乎沒有感覺的腳,朝著官道前方,朝著遠離那些綠芒,也暫時遠離那幾道黑煙的方向,跌跌撞撞地、一步一陷地邁去。
胸口那顆沾染了泥污的玉佩,隨著他蹣跚的步伐輕微地撞擊著冰冷的皮膚。
每一次輕微磕碰,都會傳來一絲微弱但清晰的熱度,像一只沉默守護者的手,貼著他那顆在恐懼和寒冷中劇烈抽搐的心房。
小說簡介
由魏柯魏狗子擔任主角的幻想言情,書名:《我在南北朝位極人臣》,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圖書館老舊吊扇在頭頂攪動著遲滯的空氣,混雜著塵埃與紙張朽蝕的氣味。魏柯揉了揉發澀的眼角,目光從未離開過攤在桌上的文獻——《隋書》、《北史》、幾卷影印版的敦煌殘卷。他剛在筆記里寫下:“太清二年,侯景亂起,建康宮闕焚掠,十室九空……”電腦屏幕上,他論文的框架正停留在“南北朝社會結構嬗變分析”的標題上。桌面一角,祖父臨終時緊握在他手中的那枚古玉,在臺燈下折射出溫潤幽光。鴿卵大小,顏色似沁入骨髓的羊脂,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