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自龍曦城巍峨的北門駛出，碾過以青罡石板鋪就的寬闊官道，一路向南。

車窗外，帝都的繁華喧囂逐漸被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稷下平原一望無際的豐饒景象。

靈田阡陌縱橫，飽滿的穗實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輝，田間可見農人驅策著簡易的符文機傀進行灌溉疏渠，一派井然有序的蓬勃生機。

這條通往稷下城——上陽學宮所在地的官道，堪稱曦朝最繁忙的脈絡，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多是前往那座天下修士心中的圣地，或求道，或經商。

柳一靠在窗邊，目光掠過這派安寧繁榮，心底卻無半分波瀾，反而像浸著一塊萬載玄冰，絲絲寒意從心口最深處彌散開來，纏繞著西肢百骸。

那不是錯覺。

是那團該死的、寄生在他心脈里的“火”帶來的伴生寒意。

它不炙熱，卻陰毒地灼燒著他生命的根基。

他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指尖無意識地抵在心口的位置。

隔著衣料，仿佛能感受到皮肉之下，那一小簇幽暗、頑固、如同活物般時刻蠶食著他生命本源的存在。

“此癥…古怪至極?！?br>
一年前，太醫圣手凝重的話語似乎又在耳畔響起，診斷室內彌漫的濃郁藥香也壓不住那日徹骨的絕望。

“非毒非傷，亦非尋常走火入魔。

觀其性狀，陰戾霸道，專噬本源，倒像是一簇…不該存于人體的‘妖火’，盤踞在了心脈核心。”

生命本源…柳一唇角牽起一絲微不可察的苦澀。

那是一個修士強大的根基，壽元的源泉。

這團詭異的火，就像在他生命的燈油里放進了一條貪婪的蛀蟲，日夜不停地啃噬。

“尋常丹藥符水，奈何不得它分毫，反而可能助長其勢?！?br>
太醫當時的嘆息沉重得能壓垮人心，“據傳…學宮深處，或有一物，其性至寒至凈，能克制天下萬般火毒邪祟。

然…那是學宮非賣非贈的至寶，歷來只賞賜給對學宮有殊勛者，即便陛下開口，也難破例?！?br>
希望渺茫如星，路途艱難似登天。

“眼下首要，須尋一件至寒之物，暫且壓制此火蔓延之勢，或可…延緩其吞噬之速，爭得數年時光。”

太醫的聲音斷續回蕩，“軒轅世家有一寶，名曰‘寒水珠’…”于是，便有了這一年。

一場不為人知的交易，將他與身邊這個冰冷如霜的少女**在一起。

他以柳家付出的巨大代價，換來了這茍延殘喘的五年時間，以及一位寸步不離的…“監察者”與“護工”。

思緒飄遠，又被一道目光拉回現實。

那目光冰冷、專注，帶著一種近乎純粹的觀察意味，久久落在他側臉上。

柳一早己習慣了這道目光。

他轉過頭。

軒轅雪端坐在對面，身姿挺拔如雪中寒松，一身素凈的白衣更襯得她容顏清冷，仿佛玉雕的人兒。

她確實在看著他，那雙眸子黑白分明，卻似蒙著北境永不消散的寒霧，沒什么情緒，只是單純地、一眨不眨地凝視，仿佛在確認一件需要精心維護的工具的狀態。

兩人相處一年，柳一深知這姑**性子與她修煉的功法同出一轍，冷得能凍傷神魂，言語金貴至極。

他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熟稔的無奈開口道：“又怎么了？

我臉色今天特別難看？”

軒轅雪眼睫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算是聽到了。

但她的回應依舊是——面無表情地，將頭倏地扭開，轉向車窗方向，留給他一個線條冷硬、寫滿“生人勿近”的側影和一瀑墨色長發。

柳一早己見怪不怪，搖搖頭，轉回去繼續看他的風景。

這幾乎成了他們之間一種固定的、無聲的交流模式。

然而，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安靜，那種被嚴密“監視”的感覺，再次悄無聲息地浮現。

柳一用眼角余光瞥去，果然——那位冰雪少女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將頭轉了回來，目光依舊精準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剛才的扭頭只是一種程式化的、短暫的“休眠”，周期一過，便立刻恢復“運行”。

柳一心中那點荒謬感再次泛起。

這一年下來，他多少摸到點規律。

她這古怪的行徑，似乎并非厭惡或戒備，更像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下意識習慣？

一種冰冷的…關切？

他被自己這念頭弄得有些好笑，旋即壓下。

或許這只是她修煉某種秘法導致的獨特表現吧。

他不再試圖解讀，任由她去，轉而沉浸入自己的心緒。

五年…上陽學宮…那件傳說中的至寒之物…每一個詞都重若山岳，壓在他的心頭。

父親幾乎傾盡所有為他爭來的這五年，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機會。

他必須進入學宮，必須變得足夠強，強到能脫穎而出，強到能讓學宮認可他的“殊勛”，賜下那唯一的希望。

可心口那團陰火，不僅是催命的符咒，更在他修煉的道路上筑起了一道無形壁壘，讓他吸納、煉化靈氣的效率遠低于常人，突破境界難如登天。

前路，漆黑一片，希望渺茫。

但…他別無選擇。

馬車輕晃，節奏單調。

就在柳一被沉重思緒壓得有些喘不過氣時，車夫一聲略帶興奮的吆喝從前頭傳來：“公子，小姐，稷下城到了！

看前方，那就是上陽學宮的山門！”

柳一精神一振，猛地探身向前，透過車窗極目遠眺。

只見遠方地平線上，一座恢弘磅礴遠超龍曦城的巨城輪廓巍然屹立，云霧繚繞其間，靈氣氤氳。

而在那巨城靠近中央的方向，一片仙山瓊閣依山而起，亭臺樓宇錯落有致，流檐飛閣閃爍著陣法靈光，靈鶴祥瑞盤旋其間。

一道巨大的、仿佛接天連地的白玉牌坊在山腳下巍然矗立，氣勢恢宏，足以令任何初見者心生敬畏。

那便是天下修士的圣地，承載著他最后微末希望的地方——上陽學宮。

望著那遙不可及又近在眼前的景象，柳一不自覺地攥緊了袖中的拳頭。

心口那團妖火似乎也因他心緒激蕩而躁動了一下，帶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灼痛。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陰寒的痛楚死死壓下。

這條路，再難，他也必須走下去。

而他并未注意到，在他全心望向學宮時，對面的軒轅雪，目光依舊落在他微微顫抖、緊握的拳頭上，冰封般的眼眸深處，似有一絲極微弱的漣漪蕩開，又迅速歸于永恒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