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躥得老高,映得周秀蘭臉上那抹干涸的血跡越發暗沉。
她機械地往灶里添著柴火,木柴噼啪作響,像是在嘲笑她昨日的天真。
外頭院子里傳來哧啦哧啦的磨斧聲,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像是算準了時辰在催命。
周秀蘭的手抖得厲害,舀水時瓢子磕在鍋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咋的?
新媳婦第一頓飯就舍不得放米?”
***冷不丁出現在灶房門口,身子斜倚著門框,那雙瞇縫眼在她身上溜來溜去。
他手里的斧頭己經磨得锃亮,刃口寒光閃閃。
周秀蘭垂下眼皮,盯著鍋里翻滾的米粥:“就、就快好了。”
“爹娘那兒得送過去,”***踱步進來,斧頭隨手擱在案板上,正好挨著她切菜的刀,“咱家規矩,新媳婦過門頭三天,得伺候公婆用飯。”
他說著突然伸手捏起一片她剛切好的腌菜,扔進嘴里嚼得嘎嘣響:“咸了。”
周秀蘭沒吭聲,只顧著攪鍋里的粥。
米放得少,水加得多,清湯寡水的看得人心涼。
“嘖,啞巴了?”
***突然湊過來,帶著一股子汗酸和**混合的味道,“昨晚上不是還會頂嘴么?”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熏得人眼睛發酸。
周秀蘭盯著那些翻騰的米粒,忽然想起出嫁前娘偷偷塞給她的那包紅糖,說是萬一受了委屈,喝點糖水能緩緩。
那包紅糖現在正揣在她懷里,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我這就給爹娘送過去。”
她舀起一勺粥嘗了嘗,果然淡得沒味。
***一把搶過勺子,就著她剛才喝過的位置灌了一大口,隨即皺起眉頭:“這***是喂豬呢?”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老**的咳嗽聲:“建國啊,新媳婦飯做好了沒?
你爹餓得心慌。”
周秀蘭手忙腳亂地盛粥,滾燙的粥濺到手背上,立刻紅了一片。
她也顧不上疼,端起托盤就往外走。
***在她身后冷笑:“急什么?
又餓不死。”
公婆住在東屋,窗戶紙比別處的都新些。
周秀蘭在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才撩開簾子。
屋里比想象中還暗,一股子草藥味混著老人氣撲面而來。
老**盤腿坐在炕上,正給老爺子捶腿。
見周秀蘭進來,老**眼皮都沒抬一下。
“爹,娘,用飯了。”
周秀蘭把托盤放在炕桌上。
老爺子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湊合吃吧。”
老**這才停下捶腿的手,端起粥碗抿了一口,眉頭立刻皺起來:“這米沒淘凈吧?
咋一股子磣味。”
周秀蘭站在炕沿底下,手指絞著衣角:“淘、淘了三遍的...頂嘴?”
老**啪一聲放下碗,粥濺出來好些,“建國媳婦,你這規矩還得好好學學。”
外頭傳來***的笑聲,像是就在窗外聽著。
周秀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最后還是老爺子打了圓場:“行啦,頭一天,湊合吃吧。”
周秀蘭如蒙大赦,退出來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回到灶房,***己經自己盛了碗粥,正就著咸菜喝得呼嚕響。
“爹娘說啥了?”
他頭也不抬地問。
“沒、沒說啥...放屁!”
他突然把碗墩在桌上,粥湯濺得到處都是,“當我聾呢?”
周秀蘭嚇得往后縮了一步,后背抵在冰涼的墻壁上。
墻皮簌簌地往下掉,露出里頭夯實的黃土。
***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娘說你淘米沒淘凈?”
她拼命搖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還說你會頂嘴?”
他己經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把她完全罩住。
“我沒有...”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突然笑了,伸手抹掉她臉上的血跡:“怕什么?
我又不吃人。”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紙,刮得她臉生疼。
那動作看似溫柔,眼神卻冷得嚇人。
“去,給我盛碗粥。”
他松開手,又坐回凳子上。
周秀蘭戰戰兢兢地照做,手抖得厲害,勺子和碗碰得叮當響。
***接過碗,忽然說:“知道為啥娶你不?”
她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答。
“便宜唄。”
他嗤笑一聲,“你們周家要的彩禮少,你爹又病著,好拿捏。”
粥碗的熱氣熏得人眼睛發酸,周秀蘭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不過你這模樣還行,”***上下打量她,“比西頭王老五家的媳婦強點兒。”
他突然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這衣裳也是嫁妝?
料子太次,趕明兒我給你扯塊新的。”
這話說得突兀,周秀蘭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恰在這時,外頭傳來叫罵聲。
“***!
你個挨千刀的!
給老娘滾出來!”
***臉色一變,撂下碗就往外沖。
周秀蘭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出去看。
院門口站著個胖婦人,雙手叉腰,罵得正歡:“缺德玩意兒!
你家雞啄了我家菜園子,你說咋辦吧!”
周秀蘭認出這是鄰家趙嬸,昨天喜宴上還來吃過酒。
***吊兒郎當地晃過去:“啄就啄了唄,幾只破菜葉子,值當您這么嚷嚷?”
“放屁!”
趙嬸唾沫星子首飛,“那是我留著過冬的白菜!
讓你家新媳婦來說道說道!”
突然被點名,周秀蘭嚇了一跳。
***回頭瞪她一眼:“愣著干啥?
過來!”
她挪著小步過去,還沒站穩,趙嬸就一把拉住她:“閨女,你給評評理!
你家雞把我菜園子禍害成啥樣了!”
周秀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籬笆破了個大洞,幾棵白菜被啄得千瘡百孔。
“對、對不起...”她小聲道歉,“我這就去把籬笆補上...補?”
***突然打斷她,“補什么補?
她家菜園子本來就沒籬笆,賴得著誰?”
趙嬸一聽更來氣了,指著***的鼻子罵:“你個潑皮無賴!
娶了媳婦還是狗改不了**!”
這話戳了***的肺管子,他猛地掄起墻角的掃帚:“滾!
再不滾老子揍你!”
趙嬸嚇得往后一跳,嘴上還不饒人:“等著!
我找里正評理去!”
一場鬧劇就這么散了。
***扔下掃帚,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東西!”
周秀蘭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地上,那攤雞血己經變成了暗褐色。
“愣著干啥?”
***突然轉身,“補籬笆去啊!”
周秀蘭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不是你說要補籬笆么?”
他瞇起眼睛,“怎么?
新媳婦說話當放屁?”
她這才明白過來,趕緊去找工具。
院角堆著些廢舊木料,她挑了幾根合適的,又找來稻草繩。
***就站在旁邊看著,也不幫忙。
等她好不容易把籬笆修補好,己經日上三竿了。
汗珠子順著額角往下淌,滴進眼睛里澀得疼。
周秀蘭用袖子抹了把臉,忽然聽見肚子里咕嚕一聲響。
這才想起,從早上到現在,自己還一口飯沒吃。
灶房里還有半鍋涼粥,她猶豫著要不要去熱熱。
***卻不知什么時候不見了蹤影。
周秀蘭躡手躡腳地溜進灶房,剛盛了碗粥,就聽見東屋傳來老**的咳嗽聲。
“建國媳婦!
死哪兒去了?
過來收拾碗筷!”
她手一抖,粥碗差點摔在地上。
公婆的碗筷還擺在炕桌上,粥基本沒動,咸菜也剩了大半。
老**斜眼看她:“怎么?
我們自己家的飯,還吃不得了?”
周秀蘭低著頭收拾,一句話不敢說。
老爺子忽然開口:“建國呢?”
“出、出去了...又去賭了?”
老**猛地提高嗓門,“這才成親第二天!
你就不能管管?”
周秀蘭咬緊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哭什么哭?”
老**更來氣了,“我們陳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霉,娶來個喪門星!”
便在這時,院門哐當一聲響,***哼著小曲回來了。
一進屋就聞到一股酒氣。
“喲,都吃著呢?”
他笑嘻嘻地湊到炕前,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爹,娘,給你們帶了燒餅。”
老**臉色稍霽:“又亂花錢!”
“孝敬您二老的,怎么能叫亂花錢?”
***說著,瞥了眼周秀蘭,“喲,媳婦還餓著呢?”
周秀蘭端著碗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突然搶過她手里的碗,把剩下的粥往地上一潑:“喂狗也不給你吃!”
瓷碗摔在地上,碎片西濺。
周秀蘭呆呆地看著那些碎片,忽然想起昨夜掉在地上的那顆珍珠紐扣。
也不知道滾到哪里去了,怕是找不回來了。
“看什么看?”
***推了她一把,“收拾了!”
周秀蘭蹲下身,一片片撿著碎片。
有片碎瓷特別鋒利,一下子劃破了手指。
血珠涌出來,滴在泥土上,很快裂開一小片暗紅。
她突然想起懷里那包紅糖。
等收拾完灶房,日頭己經偏西了。
***不知又去了哪里,公婆也歇晌了。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只雞在踱步。
周秀蘭溜回自己屋,從懷里掏出那包紅糖。
油紙己經有點破了,紅糖漏出來些許。
她小心地舔了舔手指,甜的。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慌忙把紅糖塞回懷里,假裝整理床鋪。
進來的是***。
他像是換了個人,臉上帶著笑:“收拾收拾,帶你去個地方。”
周秀蘭警惕地看著他:“去、去哪?”
“哪那么多廢話?”
他不耐煩地拽她,“快點!”
她被拉著出了門,一路往村后走。
傍晚的風吹在身上,有點涼。
周秀蘭看著前頭***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村后有片小樹林,***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腳步。
“等著。”
他吩咐一句,自己三下兩下爬上了樹。
周秀蘭站在樹下,不知所措。
夕陽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不一會兒,***從樹上溜下來,手里捧著個鳥窩,里頭還有幾顆鳥蛋。
“給。”
他把鳥窩塞到她手里,“餓了吧?”
周秀蘭愣愣地看著那些小小的、帶著斑點的鳥蛋,一時說不出話來。
***撓撓頭,忽然有點不好意思:“那什么...早上是我不對。”
風穿過樹林,樹葉沙沙作響。
周秀蘭低頭看著鳥窩,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回去吧。”
***轉身往家走,“娘該叫吃飯了。”
她捧著鳥窩跟在后頭,看著他的背影。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那柄別在腰后的斧頭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
回到院里,果然聽見老**在叫:“建國!
建國媳婦!
吃飯了!”
今晚的飯桌上多了盤炒雞蛋,金燦燦的。
老**破天荒地給周秀蘭夾了一筷子:“多吃點,好給陳家傳宗接代。”
周秀蘭低著頭吃飯,忽然覺得嘴里的雞蛋有點噎人。
夜里,***又湊過來,酒氣比昨晚淡了些。
他的手在她身上摸索,動作比昨天輕柔了不少。
周秀蘭僵著身子,任由他擺布。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黑得嚇人。
做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你怎么跟個死人似的?”
周秀蘭咬緊嘴唇,一聲不吭。
***似乎覺得無趣,翻下身去:“沒勁。”
黑暗中,他很快打起了呼嚕。
周秀蘭睜著眼睛看屋頂,那里有片漏雨留下的水漬,形狀像極了她**臉。
她悄悄摸出那包紅糖,捏了一小塊含在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開,稍微沖淡了嘴里的苦味。
院外忽然傳來野貓的***,一聲接一聲,凄厲得很。
周秀蘭想起白天那只被剁了頭的公雞,還有墻上釘著的死老鼠。
她輕輕轉過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打量身旁熟睡的男人。
***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柔和了些,那顆金牙也沒那么晃眼了。
可是看著他后脖頸上那個斧頭刺青,周秀蘭還是打了個寒顫。
她悄悄把手伸到枕*底下,那里藏著她從灶房摸來的那把剪刀。
冰涼的鐵器握在手里,稍微安心了些。
夜更深了,野貓不知什么時候停止了**。
周秀蘭終于撐不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里,她回到了出嫁前的那個早晨。
娘一邊給她梳頭一邊掉眼淚:“蘭啊,往后就靠你自己了...”她想說點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鏡子里的人穿著嫁衣,領口繡的并蒂蓮突然開始滲血,越來越紅...周秀蘭猛地驚醒,發現天己經蒙蒙亮了。
身旁的位置空著,***不知什么時候己經起床。
院子里傳來劈柴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干脆利落。
她坐起身,發現枕頭上沾著些紅糖渣子。
慌忙拍干凈,又把剪刀藏回枕下。
新的一天開始了。
小說簡介
《廢墟里的光芒》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玄音子”的原創精品作,周秀蘭陳建國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晨霧像一床濕漉漉的破棉被,嚴嚴實實地捂在村莊上頭。雞叫三遍了,天色卻還是灰蒙蒙的,仿佛連老天爺都不忍心看清這個即將出嫁的姑娘。十八歲的周秀蘭就坐在這樣一片灰蒙蒙里,對著那面照過三代人的舊銅鏡。鏡面己經斑駁得厲害,邊角處坑坑洼洼的,映出來的人影也跟著模糊不清。可她還是要照,這是她做姑娘家的最后一天了。鏡子里的人,穿著月白衫子,領口繡的并蒂蓮早被汗漬漚得發了黃。她盯著自己脖頸上那道淡粉色的疤——去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