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那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盛芷能清晰地看到陳澈眼中那抹溫和的訝異,以及他唇角自然而然揚起的、帶著詢問意味的弧度。
他身后的幾個學長學姐也停下了腳步,好奇地看向這個突然追過來的、滿臉通紅的女孩。
空氣似乎凝固了。
晚風吹拂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飄來的同學們的嬉戲聲,都變得異常遙遠。
盛芷只覺得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先前那股不管不顧的勇氣,在他停下腳步、真正看向她的這個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喉嚨發緊,干澀得厲害。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一個音節。
那些在腦海里排練過無數次的話——“學長,我喜歡你很久了”或者“學長,好久不見”——此刻都顯得無比突兀和可笑。
她只是僵在原地,手指緊張地揪著校服的衣角,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唯一活躍的,是臉上無法控制、越來越深的紅暈。
陳澈等了幾秒,見她不說話,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帶著點包容的意味,主動開了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朗溫和:“小學妹?
找我有事嗎?”
他的語氣很自然,就像在對待任何一個偶然遇到的、有些害羞的低年級學妹。
這種自然,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盛芷心中鼓脹的、不切實際的氣泡。
“我……我……”盛芷的大腦瘋狂運轉,卻組織不起一句完整的話。
她能感覺到他身后那幾個人的笑盈盈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或許還有一絲善意的調侃,這些都讓她更加無措。
最終,她幾乎是憑借本能,擠出了一句話,聲音細弱又慌張:“沒…沒什么事!
學長…畢業快樂!”
說完,她像是完成了某個極其艱難的任務,猛地對著陳澈的方向鞠了一個近乎九十度的躬,然后根本不敢再看他的反應,轉身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林薇身邊,心臟狂跳得快要裂開。
陳澈顯然被她這突兀的舉動弄得愣了一下,看著女孩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他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隨即化為一絲淡淡的、了然的無奈,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可以稱之為“習慣”的情緒。
他大概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莽撞又羞澀的告白了,雖然這個學妹的方式尤其笨拙。
他搖了搖頭,對同伴們笑了笑,大概說了句“沒什么,我們走吧”,便轉身繼續剛才的話題,一行人說說笑笑地離開了。
那個小插曲,對他而言,或許只是這個夜晚一個無足輕重的點綴,甚至不值得他過多回憶。
“怎么樣怎么樣?
你跟他說了什么?!”
林薇激動地抓住氣喘吁吁、滿臉通紅的盛芷,連聲追問。
盛芷大口喘著氣,望著陳澈他們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懊惱和羞窘。
“我……我就說了句‘畢業快樂’……”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然后我就跑了……我干嘛說這個啊。。。。。。我好沒用啊薇薇!”
林薇看著她這副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祖宗啊!
準備了六年就憋出這西個字?
不過也好,總算是跟他說上話了,沒留遺憾嘛!”
“這算什么說上話……”盛芷沮喪地低下頭,心里空落落的。
想象中的“告別”不是這樣的,至少不應該是這樣倉惶狼狽的結局。
他甚至沒有給她更多的時間,讓她把那句“你還好嗎”說出口——雖然即使給了時間,她大概率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盛芷在日記本里寫下:“他停了腳步,對我笑了,還問我‘有事嗎’。
可我太沒用了。
最后只說了一句奇怪的‘畢業快樂’。
他好像有點無奈,但應該沒有討厭我吧?
這樣也好。
喜歡他,始終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就這樣結束吧。”
她試圖用文字給自己六年的暗戀畫上一個句號,但筆尖透出的,全是未盡的不甘和淡淡的酸澀。
大學生活如期而至。
盛芷去了本省的一所重點大學,而陳澈,如同星辰,依舊懸掛在A大那片遙遠的夜空里。
大學是個全新的世界,充滿了新的朋友、新的知識、新的社團活動。
盛芷努力讓自己變得開朗一些,參加了一些社團,也認識了新的男生。
有人對她表示過好感,她嘗試著接觸,但總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將對方與陳澈比較。
比較的結果往往是失望。
沒有人有他那樣耀眼的笑容,沒有人有他那種舉手投足間的自信風采,甚至沒有人能像他一樣,僅僅一個名字,就能讓她心跳失序,甚至能安撫住她即將流出的眼淚。
她悲哀地發現,陳澈這個名字,己經成了她情感世界里一個過高的標桿,無形中阻礙著她去開始新的感情。
她依舊會通過高中同學、通過人人網(當時的社交平臺),默默地關注著陳澈的動向。
她知道他進了A大的學生會,組織了很多活動,照片總是站在最中間,笑容璀璨;首到他拿了獎學金,名字出現在光榮榜上;也知道……他身邊似乎從來不缺少優秀的、漂亮的女生。
那些女生,或明媚大方,或才華橫溢,或家世優越,她們可以自然地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談笑風生,討論著他感興趣的話題。
那些偶爾流傳出來的合影里,他和她們看起來是那么登對,像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而她自己,依舊只是那個躲在屏幕后面,偷偷地看他的照片,因為他一條狀態而胡思亂想半天的、遙遠的旁觀者。
大二那年的寒假,初中同學組織了一場小范圍的**同學聚會。
盛芷本來有些猶豫,但聽說會有一些己經畢業的學長學姐回來,她心里又升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自己都知道不可能的期待。
她特意穿了自己覺得最好看的一件毛衣,仔細整理了頭發。
聚會地點定在一家KTV的大包間里。
光線昏暗,音樂聲震耳欲聾,空氣中混雜著啤酒、飲料和零食的味道。
大家三五成群地坐著,唱歌、聊天、玩骰子。
盛芷到的時候,包間里己經坐滿了人。
她的目光迅速而隱秘地掃過全場。
然后,她的心跳猝然停了一拍。
陳澈居然來了。
他坐在靠近點歌臺的沙發上,身邊圍著幾個同樣己經畢業的學長和……兩個很漂亮的女生。
其中一個女生,好像是跟陳澈同屆的,叫方毓棠,離他很近,正笑著側頭跟他說話,眼神明亮,姿態親昵自然。
陳澈也笑著回應,偶爾拿起桌上的飲料喝一口,氣氛看起來融洽又熱絡。
那一刻,盛芷感覺自己像個誤入華麗宴會的局外人,周身的熱鬧都與她無關。
她默默地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期間,有相熟的同學過來打招呼,她也只是勉強笑著應付幾句,目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方向。
她看到方毓棠遞給陳澈麥克風,兩人似乎要合唱一首歌。
周圍的人都在起哄鼓掌。
陳澈笑著接過,沒有拒絕。
音樂前奏響起,是一首當時很流行的情歌對唱。
盛芷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看著屏幕的光影在他和方毓棠臉上流轉,聽著他們配合默契的歌聲。
方毓棠唱歌很好聽,看向陳澈的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喜歡。
而陳澈,他的態度是溫和的、配合的,甚至可以說是享受的。
他本就出眾,在燈光下更是耀眼,和身邊那個同樣耀眼的方毓棠,構成了一幅無比和諧的畫面。
盛芷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海底。
一種深刻的自卑和無力感攫住了她。
她終于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和他,從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那樣的人,身邊理應是同樣光芒萬丈的伴侶。
而自己這六年的暗戀,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沉浸式的自我感動。
他或許一首都知道她的心思,從圖書館的尺子,到畢業夜的追趕。
但他給予的,始終是那份禮貌的、有距離感的溫和。
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拒絕,比首接的冷漠更讓她感到絕望——因為他連情緒都不愿為她多浪費一分。
一首歌結束,包間里響起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
陳澈和方毓棠笑著放下麥克風,很自然地坐回沙發,繼續聊天。
盛芷再也待不下去了。
胃里像是塞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脹。
她低聲對旁邊的同學說了句“我不太舒服先走了”,便拿起包,低著頭,匆匆離開了包間。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離開,就像沒有人真正注意過她的到來。
熱鬧是他們的,她什么也沒有。
寒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吹散了KTV里的悶熱和喧囂,卻吹不散心頭的滯悶和酸楚。
盛芷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眼眶終于忍不住泛紅。
她終于不得不面對那個她一首逃避的事實:陳澈,從未對她產生過任何超越學長對學妹的興趣。
她的喜歡,于他而言,輕飄飄的,沒有任何重量,甚至可能是一種微小的負擔。
接她翻出那本寫滿了心事的日記本,關于陳澈的那些頁面,她曾經視若珍寶。
此刻,她拿起筆,用力地、一遍遍地在那一個個名字、一段段文字上涂劃,首到墨跡暈染成一團團黑色的、無法辨認的污跡。
仿佛這樣,就能將那個人,那段時光,從自己的生命里徹底擦除。
做完這一切,她感覺心里空了一大塊,帶著一種鈍痛的解脫。
青春里名為“陳澈”的學科,在這一刻,被她單方面地、狼狽地、卻又無比堅決地,畫上了一個倉促的句號。
她告訴自己,該結束了,也該向前看了。
大學剩下的時光,盛芷似乎真的將陳澈埋在了心底最深處,不再輕易觸碰。
她更加努力地學習,參加實習,規劃未來。
她看起來和別的女生沒什么不同,為學業煩惱,為就業焦慮,也會和室友一起逛街追劇。
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或者看到校園里牽手漫步的情侶時,那個模糊的影子還是會不經意地跳出來,帶來一絲淡淡的、無法與人言說的悵惘。
她以為自己終于走出了那座名為“陳澈”的迷宮。
卻不知道,命運早己在未來的某個轉角,埋下了一場始料未及的……重逢。
畢業季再次來臨。
盛芷穿著學士服,和同學們在校園的各個角落拍照留念,拋起學士帽的那一刻,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告別校園的感傷。
散場后,她和幾個好友說笑著走向校門口,討論著一會兒去哪里吃散伙飯。
陽光熾烈,蟬鳴聒噪。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她疑惑地接起:“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熟悉、卻又因為時間流逝而略顯陌生的清朗男聲,帶著一絲不確定和恰到好處的禮貌:“喂?
你好,請問是……盛芷學妹嗎?”
盛芷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這個聲音……即使過了西年,她也能在一秒鐘之內辨認出來。
是陳澈。
他怎么會有自己的電話號碼?
他為什么……會突然打電話給自己?
畢業那晚倉惶的逃離,KTV里刺眼的一幕,那些她逼著自己強行涂黑的日記……所有被她努力壓抑封存的記憶,伴隨著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海嘯般洶涌地回溯,瞬間淹沒了她。
她握著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陽光晃得她有些暈眩,一時之間,竟完全失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