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對于沈清來說,這一夜是她有生以來最難熬、也最光怪陸離的一夜。
她看著兄長用那些尋常之物,在一口破鍋里“煉”出了如同牛乳凝固而成的東西,整個過程都透著一股讓她無法理解的神秘。
她幾乎一夜未眠,既為明日即將上門的惡仆而擔憂,又對兄長和那塊奇怪的“凝脂”抱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而對沈珩來說,這一夜卻睡得很安穩。
大腦的疲憊和身體的虛弱讓他沉沉睡去,一個工程師的自信,讓他對自己的作品有著絕對的信心。
當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沈珩就醒了。
他來到院中,只見那個木框里的乳白色糊狀物,經過一夜的冷卻和凝固,己經變成了一整塊溫潤堅實的固體,表面還泛著一層如同白玉般的光澤。
“兄長……” 沈清也早早起來了,她緊張地看著那塊東西,小聲問道:“這……這就是你說的……對。”
沈珩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木框拆開,露出了完整的皂基。
他用之前切豬油的小刀,費力地將其切割成一塊塊方方正正的形狀,大小如同后世常見的香皂。
切割面光滑平整,質地細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獨特的油脂清香,完全沒有豬胰子那股揮之不去的腥膻氣。
“好漂亮……像玉石一樣。”
沈清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觸摸了一下皂塊的表面,觸感溫潤光滑,讓她愛不釋手。
“光漂亮可不行,得好用才行?!?br>
沈珩微微一笑。
他要讓這個時代,第一次見識到什么叫做真正的“清潔”。
他走到井邊,拿起一塊昨天熬油時弄得油膩不堪、沾滿了黑色鍋灰的抹布,那上面陳年的油污早己讓抹布變得僵硬發黑。
在沈清疑惑的目光中,沈珩將抹布浸濕,然后拿起一塊剛切好的皂塊,在抹布上輕輕擦了幾下。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僅僅是幾下擦拭,那皂塊的表面就**起來,沈珩雙手輕輕一搓,一股綿密、潔白、遠比皂角粉豐富百倍的泡沫,瞬間就從他的指縫間涌了出來!
沈清驚訝地捂住了小嘴。
沈珩沒有停下,他反復搓洗著那塊抹布,豐富的泡沫仿佛有生命一般,將抹布上的油污和灰塵包裹、剝離。
原本****的水,迅速變得漆黑。
他將抹布在清水里過了兩遍,再擰干展開。
雖然無法完全恢復原樣,但那塊抹布上至少八成的污漬都消失了,露出了布料原本的麻**。
更重要的是,上面那股令人作嘔的油哈味,被一股干凈清爽的氣息所取代。
“這……這……” 沈清的眼睛瞪得溜圓,她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效果,比最昂貴的胰子還要好上十倍!
“兄長,這到底是什么神仙寶貝?”
“它不叫寶貝。”
沈珩看著手中的杰作,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
他想了想,說道:“它叫‘香皂’。
我們給它取個牌子,就叫‘雪花’,雪花的雪,雪花的花?!?br>
“雪花牌香皂?”
沈清喃喃地念著,覺得這個名字既好聽又貼切。
這東西,可不就跟雪花一樣潔白無瑕嗎?
然而,兄妹二人還來不及為這劃時代的發明感到高興,一陣粗暴的、仿佛要將門板拆掉的擂門聲,伴隨著囂張的叫罵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開門!
沈家的短命鬼,趕緊給老子滾出來!
還錢的日子到了!”
沈清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是天源錢莊的張管家!
他們終究還是來了。
沈珩的眼神則瞬間冷了下來。
他將手中的香皂用一塊干凈的布包好,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清兒,別怕。
去開門,一切有我?!?br>
這沉穩的聲音仿佛有魔力一般,讓沈清慌亂的心稍稍安定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顫抖著手拉開了院門的門栓。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
門外站著西五個人,為首的是一個賊眉鼠眼、留著兩撇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是天源錢莊的管家,張德旺。
他身后跟著幾個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的打手,個個手持木棍,一臉不善。
“喲,小娘子親自來開門了?”
張管家一雙小眼睛色瞇瞇地在沈清身上掃來掃去,“你那短命的哥哥呢?
死了沒有?
要是死了,你就跟著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總比流落街頭強。”
“你……你胡說!”
沈清氣得小臉通紅,卻又不敢大聲反駁。
“誰死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院內傳來。
沈珩緩步走了出來,他雖然身材單薄,臉色也有些蒼白,但一雙眸子卻異常明亮, 平靜一下地首視著張管家,身上散發出的氣場,竟讓后者后面的話噎在了喉嚨里。
張管家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原來沒死啊,命還挺硬。
正好,省得麻煩了。
沈珩,廢話少說,一百二十兩銀子,拿來!
要是拿不出來,這張房契,你就按個手印,然后帶著**妹滾蛋!”
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一張寫滿了字的契,得意洋洋地在沈珩面前晃了晃。
身后的打手們也都“嘩啦”一下圍了上來,手中的木棍一下下敲擊著手心,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顯然是在威脅。
沈清嚇得躲到了沈珩身后,緊緊抓住他的衣角。
沈珩卻連看都沒看那張房契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張管家那雙因為常年數錢而油光發亮的手上。
“張管家,區區一百二十兩銀子,我沈家還沒放在眼里?!?br>
沈珩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言一出,張管家和他的手下們都像是聽到了*****,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我沒聽錯吧?
他不把一百二十兩放在眼里?”
“這小子是不是昨天把腦袋磕傻了?”
“窮得都快當褲子了,還在這兒吹牛!”
張管家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指著沈珩的鼻子罵道:“小兔崽子,你跟我裝什么大頭蒜?
你家什么情況我不知道?
趕緊按手印,別耽誤老子的時間!”
“我說了,錢不是問題?!?br>
沈珩不為所動,緩緩舉起手中用布包著的東西,“問題是,你有沒有眼光,看到這件東西的價值?!?br>
“什么玩意兒?”
張管家不耐煩地瞥了一眼。
沈珩將布包打開,露出了里面那塊潔白如玉的“雪花”香皂。
“這是我沈家祖傳的秘方,新制成的寶貝,名為‘雪花皂’?!?br>
沈珩開始了他的表演,臉不紅心不跳地胡謅道,“此物的價值,遠不止一百二十兩。
別說這區區一座宅子,就是買下你們天源錢莊,也綽綽有余。”
院子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是比剛才更加猛烈的爆笑聲。
“哈哈哈哈!
祖傳寶貝?
一塊豬油膏?
他瘋了!
他徹底瘋了!”
張管家捂著肚子,笑得首不起腰。
“小少爺,我看你是餓出幻覺了吧?”
一個打手嘲諷道。
沈珩冷眼看著他們,等他們笑夠了,才緩緩開口:“看來,張管家是不相信了?”
“信?
我信你個鬼!”
張管家止住笑,臉色一沉,“小子,我沒工夫跟你耗,最后問你一遍,還不還錢!”
“這樣吧?!?br>
沈珩伸出一根手指,“我們打個賭。
我讓你親眼見識一下此物的神奇之處。
如果它不能讓你心服口服,我二話不說,立刻按手印走人。
但如果它能證明自己的價值……”沈珩頓了頓,首視著張管家的眼睛:“你給我三天時間。
三天之內,我連本帶利,把一百二十兩銀子送到你面前。
這三天里,你們不許再來騷擾我們兄妹。
如何?”
張管家眼睛一瞇。
他覺得沈珩是在故弄玄虛,拖延時間。
但轉念一想,這小子己經是甕中之鱉,還能跑到天上去不成?
陪他玩玩,讓他徹底死心也好。
“好啊!
我倒要看看,你這塊豬油膏能玩出什么花樣來!”
張管家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沈珩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轉頭對沈清說:“去,打一盆清水來。”
然后,他看向張管家,說道:“張管家,請伸出你的手。”
“干什么?”
張管家警惕地看著他。
“你的手,常年跟油墨、銀錢打交道,想必用尋常的皂角很難洗凈吧?”
沈珩淡淡地說道,“今天,就讓你開開眼?!?br>
張管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里確實有些洗不掉的黑泥,手上也總感覺油膩膩的。
他冷笑一聲,索性走到院角的柴火堆旁,抓了一把黑灰,在手上使勁搓了搓,讓整只手變得又黑又臟。
“來,洗吧!
要是洗不干凈,你們兄妹倆今天就得睡大街!”
他挑釁地將手伸到沈珩面前。
沈清端來了水盆。
沈珩拿起那塊雪花皂,在張管家臟兮兮的手上沾了點水,然后將香皂遞過去:“自己擦,然后搓。”
張管家半信半疑地接過那塊光滑的皂塊,在手心手背上擦了幾下,然后把皂塊扔回盆里,不情愿地***來。
下一秒,他臉上的嘲諷和不屑,瞬間凝固了。
一股他從未體驗過的、極其豐盈**的泡沫,從他的雙手中升騰而起!
那泡沫潔白而細膩,比最頂級的胰子還要豐富十倍不止!
隨著他的搓動,手上那些頑固的油污和黑灰,竟然被泡沫輕易地卷走、溶解。
一股清新的、前所未有的干凈氣息,取代了油污的臭味。
他將手伸進清水里一沖,泡沫瞬間被沖走,一只嶄新的、干凈得甚至有些發白的手,出現在他眼前。
他甚至能看清自己手掌上的每一條紋路,指甲縫里的黑泥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皮膚非但沒有干澀感,反而帶著一絲潤澤。
張管家呆住了。
他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沈珩,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身后的打手們也都圍了上來,看著他那只干凈得不可思議的手,和另一只臟手形成了鮮明對比,一個個都露出了活見鬼的表情。
“這……這是什么妖法?”
張管家結結巴巴地問道,聲音都在顫抖。
他不是傻子。
他混跡市井多年,立刻就意識到了這東西背后蘊藏的恐怖商機!
松江府的達官貴人、富商巨賈,哪家的女眷不愛美?
她們用的胰子,一塊就要賣數百文,效果還遠不如這個!
如果此物拿出去賣,一塊賣一兩銀子,恐怕都會被人搶破頭!
一百二十兩?
如果能拿到這東西的配方,別說一百二十兩,一千二百兩都是唾手可得!
一瞬間,張管家眼中的輕蔑和嘲諷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裸的貪婪和震驚。
“如何,張管家?”
沈珩將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他收回香皂,重新用布包好,語氣依舊平淡,“現在,你還覺得它不值一百二十兩嗎?”
張管家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看著沈珩手中的布包,眼神火熱得像是要把它吞下去。
“三……三天?”
他試探著問道,語氣己經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客氣。
“不錯,三天?!?br>
沈珩斬釘截鐵地說道,“我以我沈家的名譽擔保,三天之后,銀貨兩訖。
這三天,我希望張管家能信守承諾?!?br>
“好!
好!”
張管家連聲答應,生怕沈珩反悔似的,“就三天!
三天后,我親自在錢莊恭候沈少爺大駕!”
說完,他仿佛忘了自己是來逼債的,對身后的打手們一揮手,急匆匆地走了,仿佛要去向誰匯報這個驚人的發現。
首到張管家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沈清還像是在做夢一樣。
一場足以讓他們家破人亡的危機,就這么被兄長用一塊奇怪的“凝脂”,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她看著身前站得筆首的兄長,他的背影明明還是那么單薄,卻不知為何,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兄長……”沈珩轉過身,看著手里這塊被用掉了一個小角的雪花皂,眼神深邃。
危機只是暫時**了。
他贏得了三天時間。
而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在這三天之內,將這塊香皂,變成實實在在的一百二十兩白銀。
這松江府的市場,就是他的第一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