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陽光沒能驅散前一晚留下的微妙氣氛。
它像一層薄薄的灰塵,覆蓋在學校的每一張課桌、每一條走廊上。
課間時分,教室里嗡嗡作響。
但今天的閑聊聲里,明顯多了一種心照不宣的興奮和窺探欲。
竊竊私語和偶爾爆發的、刻意壓低的哄笑,都圍繞著同一個主題。
昨夜操場上的那束追光,那束失敗的玫瑰,經過一晚上的發酵,己經在無數屏幕和舌頭上翻炒了無數遍,變得愈發滾燙和面目全離。
徐勁野龐大的身軀縮在座位上,試圖讓自己不那么顯眼。
他一只手撐著腦袋,假裝在鉆研物理課本,另一只手卻藏在桌洞深處。
指尖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照亮了一種與他粗獷外形極不相稱的猥瑣表情。
校表白墻的匿名空間,此刻成了這場青春鬧劇的**中心廣場。”
墻墻,投稿!
昨晚那個表白翻車的體育生是高二七班ZX吧?
勇氣可嘉,但屬實尬穿地心了啊哈哈哈!
“”撈一下穿白色羽絨服的小姐姐!
拒絕的樣子好酷!
求****!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那女生有點裝嗎?
人家那么用心,當眾拒絕多傷人。
“”樓上**醒醒?
不喜歡當然要拒絕,難道要勉強自己?
“”據說那體育生回去哭了一晚上……真的假的?
“”最新消息!
安雪莉是高一三班的!
以前初中是實驗中學的校花!
“文字、猜測、**、所謂的“最新消息”……無數條信息像狂歡的螞蟻,爬滿了小小的屏幕。
徐勁野看得津津有味,粗大的手指笨拙地向上滑動,嘴角不時咧開一個無聲的笑。
他看得太投入,連旁邊站了個人都沒立刻察覺。
蕭恩亦溜達過來,胳膊肘隨意地搭在徐勁野堆滿書的桌面上。
他眼神往下一瞟,正好捕捉到一條評價安雪莉“假清高”的言論,以及徐勁野那張看得聚精會神的側臉。
“喲,大只,”蕭恩亦的聲音帶著點戲謔,突然在頭頂響起,“調研校園輿情呢?”
徐勁野嚇得一個激靈,肌肉瞬間繃緊,手機差點從汗濕的手里滑脫。
他手忙腳亂地一把攥住,像藏起一塊燙手的炭,迅速塞進桌洞最深處,臉上閃過一絲被抓包的慌亂。
“沒……沒看什么。”
他甕聲甕氣地回答,下意識挺首了腰板,試圖用身高和體積掩蓋心虛,“就……隨便看看時間。”
蕭恩亦嗤笑一聲,顯然沒信。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行了,別裝了。
表白墻都快被刷爆了,誰不看才不正常。”
他頓了頓,眼睛里有光閃爍,那是屬于探究者和唯恐天下不亂者的光芒。
“說正事,你消息靈通。
昨晚表白那男的,叫ZX那個,什么來頭?
真是七班的?
哪個項目的體育生?
以前干嘛的?”
他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語速快得像上了膛的**。
徐勁野松了口氣,原來不是沖著他偷玩手機來的。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班干部或老師注意這邊,才稍稍放松下來。
他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形成一個小型的密談空間。
“好像是叫張迅吧?”
徐勁野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短跑的,聽說成績還行,能達二級?
以前在初中部就挺出名,混得開,好像還打過架……”他把自己在表白墻和各種小道消息里拼湊出的信息碎片,一股腦地倒給蕭恩亦。
“不過昨晚這事兒,確實栽面兒栽大了。”
徐勁野最后總結道,咂了咂嘴,露出一絲不知是同情還是幸災樂禍的表情,“現在全校都知道了。”
蕭恩亦聽得極其認真,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腦子里顯然己經在進行某種復雜的信息處理和邏輯推演。
“張迅……短跑……”他喃喃自語,眼神飄向窗外,似乎在想象那個男生在跑道上風馳電掣的樣子,以及昨晚他舉著玫瑰僵在原地的尷尬。
“有意思。”
他最終吐出三個字,嘴角彎起一個難以捉摸的弧度。
“什么有意思?”
殷南的聲音懶洋洋地插了進來。
他不知何時也晃了過來,正倚在旁邊的桌沿,打了個哈欠。
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昨晚又熬夜干了點什么——大概率不是學習。
“在分析昨晚表白事件的男主角。”
蕭恩亦頭也不回地回答,顯然還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試圖構建一個完整的行為模型。”
殷南挑了挑眉,興趣缺缺:“無聊。
失敗者的樣本有什么好分析的?
結果導向,他失敗了,所以一切行為在本質上都是錯誤的。”
他的論調一如既往的簡單粗暴的殷南式刻薄。
“話不能這么說,”徐勁野忍不住反駁,他剛剛沉浸式地圍觀了全場,下意識地有點代入,“起碼勇氣可嘉吧?
換你你敢嗎?”
“我為什么要做這種成功率不可控且收益低下的事情?”
殷南嗤笑一聲,“情感訴求的表達有很多種,他選擇了最蠢的一種——當眾綁架,道德脅迫。
被拒絕是大概率事件。”
他一句話就給整件事定了性。
蕭恩亦卻搖了搖頭:“不不不,南哥,你的模型太靜態了。
要考慮變量。
萬一安雪莉之前給過他某些正向反饋呢?
萬一他誤判了形勢呢?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失敗,只是為了完成某種自我證明的儀式?”
他又開始和殷南進行那種旁人插不進嘴的、跳躍式的思維碰撞。
徐勁野聽著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從心理學聊到社會學,再從進化論扯到博弈論,只覺得頭昏腦脹。
他放棄了思考,重新偷偷摸出手機,再次沉浸回表白墻那種簡單首接、充滿情緒化的信息流里去。
那里沒有復雜的模型和變量,只有最原始的八卦、嘲笑和**。
他看著一條條飛速刷新的留言,忽然,一條剛出現的新投稿吸引了他的注意。”
掛一下高一三班的安雪莉!
裝什么**白蓮花?
明明早就跟社會上的混子搞在一起了,還在學校里立牌坊?
拒絕Z學長是因為吊著更有錢的吧?
笑死人了。
“徐勁野的手指頓住了。
這條充滿惡意的留言,像一滴冷水滴進滾油里,瞬間在他心里炸開了鍋。
他臉上的那點猥瑣和好奇瞬間消去,眉頭緊緊皺了起來,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近乎憤怒的困惑。
他張了張嘴,想把這條剛剛看到的的消息告訴旁邊還在爭論不休的兩人。
但上課鈴,就在這一刻,尖銳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