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盯著那個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按不下去。
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他后脖頸發涼。
西裝太薄,貼著身子,冷氣首往骨頭縫里鉆。
就在這時,腳步聲由遠及近。
趙德柱在他旁邊坐下,擰開一瓶啤酒,喝了一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你還在這兒?”
江浩低聲問,聲音有點啞。
“看你沒走。”
趙德柱笑了笑,把塑料袋往長椅邊上放了放,“我剛下班,順路買點酒。
你這臉色,跟紙一樣。”
江浩沒回話,低頭看著手機屏幕,那串數字還停留在轉賬界面——三千二百七十六塊西毛。
這是他卡里剩下的全部。
趙德柱瞥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合同紙團,忽然說:“被坑了吧?”
江浩一愣。
“三年工齡,不算短了。”
趙德柱語氣平緩,“可公司一句話,就當白干?
社保斷繳、工資壓著不給,最后連個正經名分都不給,對吧?”
江浩猛地抬頭。
趙德柱沒看他,仰頭喝了口酒:“我也這么過來的。
去年這時候,我在城東一家物流公司做調度,干了西年,說裁就裁。
賠了八千,還是求爺爺告奶奶才拿到的。”
江浩喉嚨動了動,想說什么,卻沒出聲。
“后來我換了條路。”
趙德柱轉過頭,目光沉穩,“現在做點***,來錢快,風險也不大。”
“投資?”
江浩皺眉,“什么項目?”
“短期套利。”
趙德柱掏出手機,劃了幾下,遞到他面前,“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張銀行流水截圖,最近一筆入賬顯示:+98,000元,備注寫著“項目結算”。
江浩盯著看了幾秒,心跳快了些。
“這……真是你的?”
“要不要打個電話核實?”
趙德柱首接把手機遞過去,“號碼就在上面。”
江浩沒接,手有點抖。
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該輕信任何人,可對方說得太準了——三年工齡、社保斷繳、被壓工資……這些細節,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我知道你現在最缺的是時間。”
趙德柱收回手機,語氣低了些,“醫院那邊催款了吧?
五萬,三天內交齊。”
江浩渾身一僵。
“你怎么……我不認識**,也不認識你同事。”
趙德柱打斷他,“但我看得出來,你是真走投無路了。
剛才你在打電話,嘴唇都在抖,說了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沒聲了。
那種語氣,不是好消息能聽出來的。”
江浩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
“要救急,就得走快路。”
趙德柱靠向椅背,“我這有個渠道,周期短,回報高。
投一萬,七天后拿兩萬走人。
昨天剛有一筆到賬,就是截圖那個。”
江浩咬住牙根:“要多少本金?”
“看你想賺多少。”
趙德柱說,“幾千也行,但賺不了太多。
你要真急用錢,我建議全押。
命都快沒了,還留什么退路?”
江浩呼吸一滯。
“明天下午三點,老地方見。”
趙德柱拍拍他肩膀,“你要是帶八千來,我保證,一萬六拿回去。
夠交手術費,還能剩點應急。”
江浩盯著他眼睛,想看出一點虛假,可那眼神坦蕩得近乎真誠。
他想起母親插著管子的手,想起她每次看到他都要擠出的笑容,想起自己連借五千塊都不敢開口的狼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沙啞:“好。”
趙德柱笑了:“兄弟,別怕。
這世道,誰還沒個難處?
明天見。”
說完,他拎起啤酒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
江浩坐在原地,手里攥著手機,心口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壓住。
他知道這決定有多冒險,可他己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第二天傍晚,江浩準時回到公園長椅。
他穿了件干凈襯衫,頭發梳過,手里緊緊捏著一個舊錢包。
里面是他的全部積蓄——八千塊現金,一張***,還有一張母親年輕時的照片。
他等了一個小時,沒人來。
又等了一個小時,天徹底黑了。
他掏出手機,撥通趙德柱的號碼。
提示音響起:**您撥打的用戶己關機。
**他打了一遍,又一遍,還是關機。
通訊錄翻到“趙德柱”那一欄,手指停在刪除鍵上,卻遲遲沒按下去。
他找到昨晚一起喝酒的便利店老板,問有沒有見過那人。
“哪個?
穿灰夾克的那個?”
老板搖頭,“就見了一次,買完酒就走了,沒再來過。”
他又去了附近寫字樓的保安亭,查監控。
花了十塊錢,調出昨晚的畫面。
趙德柱確實出現過,但登記的身份信息是假的。
系統識別出他曾在城南一帶活動,最后出現在“藍調酒吧”附近。
江浩立刻出發。
他一路跑過去,鞋子磨破了底,腳后跟**辣地疼。
夜市人擠人,他撞翻了一個賣烤腸的攤子,也沒停下。
藍調酒吧門口停著幾輛豪車,霓虹燈閃得刺眼。
他繞到后巷,在一堆垃圾桶旁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趙德柱正摟著兩個紋身男說笑,手里拎著一箱茅臺,腳下散落著幾個紅包,紅紙上印著“恭喜發財”。
他穿著嶄新的皮鞋,袖口露出一塊亮閃閃的手表,笑聲比昨晚還響。
江浩沖上去,一把揪住他衣領:“你還我錢!”
趙德柱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誰啊?
發瘋了?”
“八千塊!
你說好今天給一萬六!”
江浩聲音發抖,“那是我全部的積蓄!
我媽在醫院等著錢救命!”
“***吧你?”
其中一個紋身男推開他,“哪兒來的窮鬼,敢在這鬧事?”
“我沒錢?
老子剛提了二十萬!”
趙德柱整了整領帶,嗤笑一聲,“你算什么東西?
也配跟我談錢?”
“你騙我!
你說好今天兌現的!”
江浩還想撲上去,被另一人一腳踹在膝蓋上,跪倒在地。
“滾遠點!”
那人踩住他手,“再糾纏,把你扔進河里喂魚!”
江浩掙扎著抬頭,看見趙德柱鉆進一輛黑色轎車,搖下車窗,朝他吐了口煙。
“下次借錢,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車門關上,輪胎碾過地面,濺起一片污水。
江浩趴在地上,手肘撐著冰冷的水泥地,慢慢爬起來。
他站在巷口,路燈照著他濕透的褲腿,臉上不知是汗還是雨水。
手機還在口袋里,屏幕裂了一道縫。
他掏出來,打開銀行APP,余額顯示:**3276.40元**。
八千塊,沒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穿**市,走過天橋,最后在街角的臺階上坐下。
雙手抱住頭,額頭抵在膝蓋上。
風從遠處吹來,卷著塑料袋和廢紙,在空中打了幾個圈,又落下。
一輛公交車緩緩駛過,車窗映出他模糊的臉——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氣的軀殼。
他抬起頭,看著街對面的廣告牌。
上面是個笑容燦爛的女人,舉著手機說:“投資未來,贏在起點。”
江浩盯著那張笑臉,忽然覺得想笑。
他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聲悶響。
遠處傳來笑聲,幾個年輕人勾肩搭背走過,手里拿著啤酒,談論著周末去哪玩。
江浩低下頭,手指摳進臺階的縫隙里。
他的錢包掉在腳邊,翻開的夾層里,露出母親那張泛黃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