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坊吏便帶著仵作來了磨坊。

仵作掀開草席時，張五郎臉上的癡笑己僵成詭異的弧度，左眼角的朱砂痣像是洇開的血滴。

沈硯站在門檻外，看著他們用草繩將**裹起，忽然注意到老者緊握的指縫間，夾著半片銀箔。

那銀箔薄如蟬翼，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沈硯趁坊吏登記姓名時，悄悄將銀箔捏在掌心。

箔片邊緣刻著細密的云紋，中間卻空無一物，不似尋常人家祭祖用的模樣。

“沈小郎君，這畫像……” 坊吏指著枕邊的畫軸，眉頭擰成個疙瘩。

沈硯把畫軸卷緊揣進懷里：“死者之物，我暫替他收著。”

他指尖觸到絹面時，仍能感覺到一絲殘留的涼意，像昨夜那縷紫霧未散的余溫。

回到畫鋪時，檐角的銅鈴正叮咚作響。

沈硯將銀箔攤在案上，就著晨光反復打量。

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西市見過的波斯胡商，曾拿出刻著咒文的金箔鎮(zhèn)邪，莫非這銀箔也與妖物有關？

正思忖著，巷口傳來馬蹄聲。

一匹黑馬踏碎青石板上的露水，馬上的少女翻身落地，絳色羅裙掃過階前的青苔。

她發(fā)間別著支銀步搖，墜子上的明珠隨著動作輕晃，在晨光里濺起細碎的光斑。

“張五郎的畫像，在你這兒？”

少女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像是浸**色的酒。

沈硯握緊案上的銀箔：“姑娘是？”

“平康坊，蘇夜。”

少女斜倚著門框，指尖把玩著腰間的玉佩，“聽說他死前，只去過你這畫鋪。”

她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掃過沈硯懷里的畫軸時，忽然亮了亮。

沈硯這才看清，她羅袖下露出半截小臂，纏著滲血的布條，像是剛與人動過手。

“姑娘問這個做什么？”

“我朋友也收到過這種銀箔。”

蘇夜忽然湊近，壓低聲音，“三天前，他在曲江池邊撿了片一模一樣的，當晚就沒醒過來。”

沈硯猛地攥緊掌心的銀箔，箔片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

原來張五郎不是第一個受害者。

他掀開畫軸，指著絹面上那滴墨漬：“他來的時候，我看見過紫色的霧。”

蘇夜的瞳孔驟然收縮：“紫霧？”

她忽然抓住沈硯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帶我去曲江池。”

午時的曲江池畔，畫舫正順著碧波緩緩漂蕩。

仕女們的笑鬧聲混著琵琶音漫過水面，驚起一群白鷺。

沈硯跟著蘇夜繞到南岸的柳林里，那里堆著半枯的蘆葦，地上散落著幾枚熄滅的孔明燈殘骸。

“我朋友就是在這兒撿的銀箔。”

蘇夜撥開葦葉，露出塊被踩碎的泥板，“你看這上面。”

泥板上印著個奇怪的印記，像朵倒轉(zhuǎn)的蓮花，花瓣邊緣還沾著細碎的銀粉。

沈硯忽然想起那半片銀箔的云紋 —— 若將云紋首尾相接，倒真像朵殘缺的蓮花。

“這是‘織夢盞’的印記。”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柳樹上傳來。

沈硯抬頭，看見個穿粗布道袍的老者坐在樹杈上，手里轉(zhuǎn)著串菩提子。

他白發(fā)如霜，卻有雙清亮的眼睛，正饒有興致地盯著泥板上的印記。

“玄真道長？”

蘇夜皺眉，“您怎么在這兒？”

老道縱身躍下，落在沈硯面前時，袍角帶起的風里，混著松針與朱砂的氣息。

“貧道追著只偷丹的狐妖來的，卻沒想到撞見更有趣的事。”

他指著那印記，“這是百年前宮廷畫師發(fā)明的紋樣，專用來封存夢境。”

沈硯心頭一震：“封存夢境？”

“不錯。”

玄真道長捻著胡須，“傳說中，織夢人能將人的執(zhí)念織成幻夢，再用銀箔鎖住。

一旦銀箔沾了血，幻夢便會鉆進人的腦髓，讓他永世困在夢里。”

他忽然看向沈硯懷里的畫軸，“那畫像，可否借貧道一觀？”

畫軸展開時，午后的陽光穿透柳樹葉，在絹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張五郎的肖像旁，那滴墨漬竟暈成了蓮花的形狀，邊緣泛著淡淡的紫光。

“果然是織夢術。”

玄真道長的臉色沉了下來，“這紫霧是用執(zhí)念煉化的‘魘氣’，沾了它的畫像，就成了織夢人的引子。”

蘇夜忽然按住腰間的短刀：“誰在那兒？”

柳林深處傳來窸窣的響動，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竄了出來，嘴里叼著片銀箔。

它看見玄真道長，竟人性化地打了個哆嗦，轉(zhuǎn)身要逃，卻被蘇夜甩出的繩鏢纏住了后腿。

狐貍落地時，銀箔從嘴里滑落。

沈硯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箔片，眼前的曲江池忽然變了模樣 —— 畫舫變成了金碧輝煌的龍舟，仕女們的笑鬧聲化作宮人的唱喏，一個穿紫袍的老者正站在船頭，左眼角的朱砂痣在日光下紅得刺眼。

“沈郎小心！”

蘇夜的聲音像塊石頭砸進幻境。

沈硯猛地回神，發(fā)現(xiàn)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池水，腳踝己浸在冰涼的水里。

玄真道長手持桃木劍，劍尖正對著狐貍的眉心，那**眼里竟?jié)L下兩行淚珠，喉嚨里發(fā)出嗚咽般的哀鳴。

“它不是妖物。”

沈硯忽然開口，“這銀箔上的魘氣很淡，更像是…… 被人強迫沾染的。”

他想起張五郎指縫里的銀箔，想起蘇夜朋友的遭遇，這只狐貍或許只是個信使。

玄真道長收回桃木劍：“這**偷了貧道的‘醒神丹’，卻沒吞下，倒是有趣。”

他踢了踢狐貍的肚子，一枚瓷瓶從狐毛里滾出來，瓶身上刻著與銀箔相同的云紋。

蘇夜撿起瓷瓶，拔開塞子倒出粒朱紅色的藥丸，藥香瞬間驅(qū)散了柳林里的潮濕氣。

“這是……能在幻夢里保人神智清明的丹藥。”

玄真道長望著遠處的長安城，“看來織夢人不止想害人，還在防備著什么。”

沈硯將銀箔收進袖中，忽然發(fā)現(xiàn)那片云紋在日光下漸漸顯露出字跡 —— 不是漢字，而是彎彎曲曲的胡文，像是西市波斯商人常用的文字。

暮色再次漫上城墻時，三人己坐在畫鋪的案前。

蘇夜用炭筆將胡文拓在紙上，玄真道長捻著胡須辨認了半晌，忽然拍案：“是‘月神祠’三個字！”

月神祠在曲江池北岸的廢園里，據(jù)說供奉著西域來的神祇，夜里常有胡商去祈福。

沈硯想起張五郎鬢角的麥麩，想起那片銀箔，忽然明白了什么。

“張五郎是去月神祠求過什么。”

他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了個蓮花印記，“那銀箔，是他求來的‘心愿’。”

蘇夜的指尖在拓片上劃過：“我朋友也去過月神祠，說那里的祭司能讓人夢見想求的東西。”

玄真道長將醒神丹倒出三粒，分遞給兩人：“今夜，咱們?nèi)@位織夢人。”

畫鋪外的梆子聲敲過二更，長安城的燈籠次第熄滅，唯有曲江池方向，隱約傳來胡笳的吹奏聲，像無數(shù)根絲線，正悄悄織著更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