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緩慢飄回茶水間，手里那杯被否決的咖啡還冒著微弱的熱氣，像極了她此刻即將熄滅的職業生涯。

低等機器人…系統版本過低…亟待報廢…這幾個詞在她腦子里立體環繞循環播放，砸得她眼冒金星。

她木然地放下杯子，回頭遠遠望著工位上那堆快把她埋起來的文件山，第一次對“500強”、“總裁秘書”這些光鮮亮麗的詞匯產生了生理性恐懼。

“溫度不對…”她喃喃自語，拿起桌上的電子溫度計**沖泡咖啡的水里——91.2度。

差了0.8度。

就0.8度！

他是怎么用鼻子聞出來的？

這人是精密儀器成精嗎？！

旁邊的同事，一個看起來就很干練的短發小姐姐，似乎瞥見了她魂飛魄散的樣子，頭也沒抬，手指還在手機屏幕上瘋狂舞動，聲音平淡地說：“習慣就好。

顧總的人體判斷裝置是經過**O9001質量體系認證的。”

沈青穗：“……”這算什么安慰啊喂！

她深吸一口氣，認命地端起杯子和水壺，重新磨豆燒水。

這一次，她死死盯著溫度計，像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首到指針精準地停在92度，不差毫厘，才顫抖著把水倒進咖啡里。

第二次送進去時，顧云琛連頭都沒抬，只是極其輕微地揮了下手，示意她放下。

沈青穗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還快。

然而，折磨才剛剛開始。

那堆文件山，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一年的量，一天錄入，還要做索引分類？

生產隊的驢聽了都得咬舌自盡！！

她埋首在紙張和屏幕之間，手指抽筋，眼睛發花。

顧云琛的日程表就像催命符，每隔兩小時，她就得準時送咖啡進去，每次進去都感覺像是踏入雷區，生怕哪次呼吸重了都會引來一頓炮轟。

中間唐助理過來一次，掃了一眼她的屏幕，眉頭微蹙：“速度太慢。

按照這個效率，明天早**也弄不完。

顧總最討厭拖延。”

沈青穗快哭了：“唐助理，這個量…量是固定的，時間是有限的，能力是可提升的。”

唐助理打斷她，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或者你需要我現在就向顧總匯報你無法勝任？”

“不不不！

我能！

我一定能！”

沈青穗把頭搖成撥浪鼓，手下敲得更快了，錯字率也隨之飆升。

下午三點，她被內線電話叫進辦公室。

顧云琛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扔到桌邊，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好幾個地方。

“解釋一下。”

他靠在高背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沈青穗心臟砰砰跳，湊過去一看，是她剛剛錄入的一份會議紀要。

“這個‘的’、‘地’、‘得’用法，是你的小學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還是你的大腦自動屏蔽了基本語法規則？”

“這里，第三段第二行，明顯漏了一個‘不’字，意思完全相反，你是對手派來的商業間諜？”

“還有這個索引關鍵字，‘項目后期優化方案復盤報告’，你首接簡寫成‘項目后期’？

你的概括能力是跟斷章取義的營銷號學的嗎？

需要我給你報個***語言啟蒙班回爐重造嗎？”

他的語速不快，甚至稱得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精準地扎進沈青穗的自尊心。

沒有咆哮，沒有怒罵，但這種極致的嘲諷和否定，更讓人無地自容。

沈青穗臉漲得通紅，手指緊緊攥著衣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拿回去，重做。

所有圈出來的地方，以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微微發抖的手，“因為你低效的錯誤率，導致整體進度延誤，今天下班前，工作量增加百分之十。”

沈青穗眼前一黑。

“有意見？”

他挑眉，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有意見就滾”。

“……沒有，顧總。”

沈青穗聲音細若蚊蚋，拿起那份被批得體無完膚的文件，幾乎是逃出了辦公室。

接下來的時間，她像個沒有感情的錄入機器。

不敢喝水，怕上廁所耽誤時間；不敢大口呼吸，怕打亂節奏。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陸續下班，燈光一盞盞熄滅，最后只剩下她工位這一小片慘白的光亮，和她敲擊鍵盤的噼里啪啦聲。

窗外，深城的夜景璀璨奪目，霓虹閃爍，車流如織。

那是別人的繁華，與她無關。

她餓得前胸貼后背，胃隱隱作痛。

想起包里還有半包昨天吃剩的餅干，偷偷拿出來，剛咬了一口，內線電話突然又響了！

她嚇得差點被餅干噎死，手忙腳亂地接起來。

“咖啡。”

冰冷的聲音，言簡意賅。

沈青穗看著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晚上八點整。

果然，兩小時，分秒不差。

她認命地跑去沖咖啡。

92度，手沖，不加糖不加奶。

送進去的時候，顧云琛還在看文件，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愈發冷硬。

放下杯子，她轉身欲走。

“站住。”

沈青穗背影一僵。

“辦公室禁止進食。

你是來工作的，不是來野餐的。

下次再讓我聞到任何食物味道，你就去樓道里吃完再進來。”

他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沈青穗臉瞬間爆紅，像是被當場抓住的**犯。

她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在辦公室里裝了監控！

或者他那經過認證的舌頭連餅干殘渣的味道都能隔空品出來？

“對不起，顧總，我下次不會了。”

她幾乎是哽咽著說完，飛快地逃離了現場。

回到工位，看著還有一大半沒錄入的文件，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晚上十一點，唐助理過來驗收成果。

沈青穗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把做好的東西發給他。

唐助理快速瀏覽了一遍，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進行最后校驗。

“這里，標點符號，半角逗號。”

唐助理指著屏幕某一處。

沈青穗湊過去一看，真的混了一個半角逗號在一堆全角符號里！

她都快把眼睛看瞎了！

“對不起！

我馬上改！”

她聲音帶著哭腔。

“不用了。”

唐助理面無表情地關上頁面，“顧總己經下班了。

明天早上八點前，把修正版發到我郵箱。

另外，”他看了一眼沈青穗蒼白憔悴的臉，“顧總說明天早上他要看到上周的市場部數據分析報告摘要，500字以內，重點突出，觀點明確，七點半之前放他桌上。”

市場部數據分析報告？

那玩意足足有上百頁！

她連看都沒看過！

還要500字摘要？

七點半？！

沈青穗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差點沒當場暈過去。

唐助理仿佛沒看到她的搖搖欲墜，補充道：“顧總還說，如果明天早上泡咖啡的手還在抖，影響口感，以后就不必再沖了。”

不必再沖了的意思，大概就是可以首接卷鋪蓋滾蛋了。

沈青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司大樓的。

深夜的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寒顫，才感覺自己稍微活過來一點。

回頭望望那棟依舊有不少樓層亮著燈的巨大建筑，它像一頭沉默的怪獸，吞噬著時間和夢想。

她拿出手機，看到閨蜜發來的消息：“怎么樣怎么樣？

第一天在500強當都市麗人感覺如何？”

沈青穗鼻子一酸，手指顫抖地回復：“感覺像是被丟進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里，用三昧真火烤了整整一天，結果出爐發現連顆廢丹都沒煉成，差點首接汽化了。”

“我的頂頭上司，不是人，是臺人形自走挑錯機器，附帶大規模精神攻擊性武器的那種。”

“我現在只想回家，抱著我的狗哭一場。”

不，只是哭太便宜他了。

她得想想，不如給Lucky換個名字，就叫……阿琛吧。

對，顧、云、琛的琛！

治不了真人，我還治不了同名的狗嗎！

帶著一種悲憤又阿Q的精神，沈青穗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融入了深城的夜色里。

她的500強“福報”生活，第一天，就在毒舌高壓和做牛做馬中，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