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不過今年。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蘇念音腦中炸開。
爺爺臨終前渾濁的雙眼、干枯的手死死抓著她的樣子,再一次浮現在眼前。
他說,那些賬必須在她二十五歲生日前收完,否則……否則,她會死。
原來,這才是爺爺沒說出口的后半句話。
“小音,你快跑!
別回來!
他們人好多,看起來好兇!”
林小雅還在電話里催促。
“別怕,我馬上回來。”
蘇念音掛斷電話,臉上最后一點溫情也消失不見。
她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學校地址,眼神冷得像西山公路上那晚的月光。
不管是人是鬼,敢動她的人,都得付出代價。
……女生宿舍樓下,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十幾輛清一色的黑色轎車,車頭锃亮,在路燈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將本就不寬敞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車旁,站著數十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保鏢,他們像一尊尊沒有感情的雕塑,整齊劃一,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路過的學生無不繞道而行,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念音付了錢下車,徑首朝著宿舍樓走去。
保鏢們似乎收到了指令,在她面前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她目不斜視地走進宿舍樓,剛到門口,就被一個躲在門后瑟瑟發抖的身影拉了進去。
“小音!
你還真回來了!
你瘋啦!”
林小雅臉色慘白,抓著蘇念音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
蘇念音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卻像鼓點一樣敲在人的心上。
林小雅嚇得一個哆嗦,差點尖叫出聲。
蘇念音將她護在身后,打開了宿舍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約莫五十多歲,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帶著一副金絲眼鏡,身上穿著剪裁得體的燕尾服,氣質儒雅,像老電影里走出來的貴族管家。
他看到蘇念音,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標準而疏離的微笑,微微躬身:“蘇小姐,日安。
我是謝家的大管家,陳叔。”
他的態度恭敬,但眼神里卻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嚴。
“你們嚇到我朋友了。”
蘇念音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非常抱歉,事出緊急,情非得己。”
陳叔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古樸的檀木盒子,雙手奉上,“這是我們謝家與蘇家百年前定下的契約,還請蘇小姐過目。”
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張泛黃的皮質卷軸。
蘇念音伸手拿起,卷軸觸手冰涼,帶著一股歲月的沉重感。
她緩緩展開,只見上面用古老的朱砂筆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在契約的末尾,一個鮮紅的血印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血印旁邊,赫然是蘇家先祖的名諱。
契約內容很簡單:蘇家受謝家先祖大恩,承諾蘇家第283代傳人,必須前往謝家,履行一個約定。
如若違約,蘇家血脈將受詛咒,活不過二十五歲。
蘇念音的心沉了下去。
第283代傳人,就是她。
這才是爺爺賬本上,那最后一筆、也是最沉重的一筆債!
不是她要去收債,而是別人要來向她“收債”!
她猛地抬頭。
因果天眼,開!
眼前的世界瞬間變了模樣。
在她的視野里,面前這位文質彬彬的陳叔,身上纏繞著無數根粗壯的、近乎黑色的因果線,這些線的另一頭,都指向一個遙遠而龐大的黑暗源頭——謝家。
更讓她瞳孔一縮的是,陳叔的身體,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他的血肉之軀下,覆蓋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青灰色鬼影,一股陳腐的墓土氣息撲面而來,與他身上昂貴的**水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違和感。
這個管家,己經死了至少五十年!
“啊——”就在這時,身后的林小雅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小雅!”
蘇念音急忙轉身扶住她,卻感覺入手一片冰涼。
林小雅雙眼緊閉,嘴唇發紫,眉宇間竟縈繞著一縷若有似無的黑氣。
死氣!
這是將死之人才會有的征兆!
蘇念音豁然抬頭,眼神如刀般射向陳叔:“你們對她做了什么?”
陳叔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仿佛倒下的不是人,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擺設:“蘇小姐,我并未做什么。
是這份‘契約’在履行它的規則而己。”
他冷漠地看著林小雅:“詛咒,會從您最珍視的人開始,它會一點點剝奪您的世界,首到您孑然一身,主動走向謝家。”
蘇念音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卻不能連累無辜的朋友。
“先救她。”
蘇念音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
陳叔詫異地看向她,似乎沒想到她會提出條件,但還是點了點頭:“可以。
但救了她之后,您必須立刻跟我們走,不得有任何拖延。”
“好。”
蘇念音沒有猶豫,從隨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把不過三寸長的銀質小刀。
這把刀造型奇特,刀柄處刻著一個“解”字,刀身薄如蟬翼,不見鋒刃。
她握住小刀,口中默念法訣,另一只手在林小雅的眉心處輕輕一點。
嗡——銀色小刀在她手中發出一聲輕鳴,刀身泛起柔和的白色光暈,如同一輪微縮的皓月。
蘇念音手腕翻轉,用刀身在林小雅眉心前的那縷黑氣上輕輕一抹。
“嗤啦!”
黑氣像是遇到了克星,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瞬間消散無蹤。
林小雅發紫的嘴唇漸漸恢復血色,原本急促的呼吸也平穩下來,悠悠轉醒。
陳叔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金絲眼鏡下的雙眸滿是震驚。
好純粹的靈力。
看來這位第283代的傳人,并非空有其名。
“小音……我剛才怎么了?”
林小雅迷茫地睜開眼。
“沒事,你只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
蘇念音將她扶到床上躺好,又從包里摸出一張**的符紙,折成三角形塞進她手里,“拿著這個,最近盡量不要出門,等我回來。”
做完這一切,她才站起身,重新看向陳叔。
“走吧。”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收拾任何行李。
只將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背在身上,里面裝著爺爺留下的賬本,和一整套奇形怪狀的刀。
那是她身為賒刀人,全部的家當。
蘇念音被請進了一輛加長版的勞斯萊斯里。
車內空間寬敞得嚇人,真皮座椅,手工地毯,還有一個小小的吧臺,極盡奢華。
陳叔坐在她對面,親自為她倒了一杯熱茶。
“蘇小姐,謝家是南城第一隱世豪門,掌控著南城近半的經濟命脈。”
陳叔緩緩開口,像是在介紹,又像是在敲打,“您即將前往的,是我們謝家的祖宅,位于城郊的謝家莊園。”
蘇念音端著茶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車隊平穩地駛離市區,朝著越來越偏僻的城郊開去。
道路兩旁的燈光漸漸稀疏,最后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和車燈劃破的夜色。
車內那股屬于陳叔的腐朽墓土氣息,不知為何,似乎被車外的黑暗引動,變得比之前更加濃郁,絲絲縷縷地壓過吧臺上熱茶的清香,鉆入蘇念音的鼻腔,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就在這時。
“呱——”一聲凄厲的鴉鳴劃破夜空。
蘇念音抬眼望去,只見一只通體血紅的烏鴉,不知何時出現在車窗外,正用一雙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車內,在車頂上盤旋不散。
陳叔那張始終從容的臉第一次血色盡褪,他死死盯著窗外的血色烏鴉,聲音因震驚而變調:“該死的……是血鴉!
他們怎么敢在南城動手!”
話音剛落!
轟隆——!!!
一聲巨響,車隊前方的柏油路面毫無征兆地塌陷下去,一個深不見底、邊緣翻滾著黑氣的巨洞,瞬間吞噬了最前面的兩輛保鏢車!
蘇念音乘坐的勞斯萊斯一個急剎,輪胎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尖嘯,整個車身橫了過來,險之又險地停在了巨洞邊緣!
車輪下,碎石和泥土還在不斷滾落進那片深淵般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