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仗打了太久,久到我記不清具體的時日,只記得那些日子里,總有人竊竊私語,說宋將軍宋毅三父子怕是回不來了。
說他功高蓋主,圣上本就沒打算讓他活著歸朝。
我覺得不可能,皇伯伯不是那樣的人,他對我們宋家很好,對父親很好,對我也很好。
父親不在家的日子,他經常會讓人接我進宮,給我準備許多好吃的,皇后娘娘還會給我做新衣服。
我可以隨意出入他的宮殿,可以肆意在皇宮奔跑。
不過時間長了,父親還是不回來,我開始怕了,便日日跑到城墻上等著,盼著能望見南齊的軍隊歸來,盼著能看見父親的身影。
終于被我等來了。
等父親真的凱旋時,而我己經十歲了。
父親老了許多,臉上那道長長的刀疤從額角延伸至顴骨,像一道深刻的印記,襯得他眼神愈發沉凝。
大哥也添了滄桑,眉宇間多了幾分風霜之色,再不見往日的飛揚。
二哥倒沒什么大變,只是瞧著比從前沉穩了不少,眉宇間的跳脫斂去了些。
此番父親凱旋,將北邊的“蠻奚族”打得節節敗退,圣上龍顏大悅,又給他加官晉爵,賞賜流水般送入府中。
我心里是高興的,卻不是為了那些封賞。
真正讓我眉眼含笑的,是大哥要成親了。
大哥要娶的,是太后娘**外甥女,安悅郡主。
安悅郡主,我知道她,不,應該說滿京城都知道她。
她是元揚侯府梁家的女兒,從小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她的名字也很好聽,叫“以寧”。
這門婚事,是圣上親自賜下的,紅綢圣旨送到府里那天,父親接旨時手都在微微發顫。
可不知怎的,大哥臉上總不見多少喜色。
我私下里猜,許是他從未見過安悅郡主,心里犯嘀咕,怕對方模樣不濟?
便悄悄湊到他跟前,拽著他的袖子晃了晃:“大哥,你別愁眉苦臉的呀。
我見過安悅郡主的,她生得可好看了,簡首像畫里走下來的仙女。
你倆站在一處,那真是郎才女貌,再般配不過啦。”
大哥被我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指尖帶著點常年握劍的薄繭,語氣里卻藏著暖意:“你這小丫頭,人不大,懂得倒不少。”
大哥成親的前一夜,我在母親的房里睡著了,迷迷糊糊的聽見母親的聲音。
“唉,宋毅,成兒這樁婚事,”母親的嘆息混在燭火的噼啪聲里,沉得像塊浸了水的石頭,“圣上這般親力親為,又是太后的外甥女,面子里子都給足了,可這恩寵太盛,反倒讓我夜里睡不安穩。”
父親放下手中的茶盞,瓷碗與桌面碰出輕響:“我知道你的擔憂,可圣上與我是過命的交情,當年若非我在亂軍里護著他,哪來的今日?
圣上賜婚,應該是看重咱們宋家。”
“看重是真,忌憚怕是也少不了。”
母親的聲音壓得更低,“咱們宋家手握邊疆兵權,這幾年邊功又盛,你覺得圣上夜里就睡得踏實?
自古帝王多疑心,他與你是生死交,可他先是君,才是友啊。”
父親的聲音顫了顫:“我說你啊,就是太婦人之仁了,哪有君王用聯姻來猜忌的?”
“這便是圣上的高明處。”
母親苦笑一聲,“明著是親上加親,把郡主嫁過來,咱們宋家便成了皇親國戚,旁人再想說三道西也難。
可暗地里,這雙眼睛就住進府里了,咱們一舉一動,哪還瞞得住?”
父親沉默了許久,才幽幽道:“你總是把人心想得太險。
成兒成婚是喜事,先別想這些了。”
母親沒接話,只又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靜夜里飄得很遠,像根細針,輕輕刺在我迷迷糊糊的心上。
——大哥成親那日,府里張燈結彩,賀客盈門,喧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我心里高興,偷偷拉著葉兒,讓她去取了些桃花醉來。
那酒入口清甜,我一時貪杯,沒幾盞便覺頭暈乎乎的,手腳都有些發軟。
腦袋沉得像灌了鉛,腳下也沒了準頭,糊里糊涂就撞進一間房。
屋里靜悄悄的,帶著股淡淡的熏香,我也顧不上看,找了處軟和的地方便蜷著身子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溫溫柔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醒醒,醒醒,。”
我費力地睜開眼,視線里滿是晃眼的紅綢,龍鳳呈祥的喜字貼在墻上,刺得我猛地清醒了大半——這分明是大哥的新房!
酒意瞬間醒了大半,我慌忙從榻邊爬起來。
她含笑看著我說:“你就是明昭吧?”
我微微抬眼,一張極美的臉龐便撞入眼簾——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梁秀挺如玉,唇瓣像沾了晨露的花瓣,帶著自然的**色澤。
肌膚瑩白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光線下泛著細膩的光澤,連鬢邊垂下的幾縷碎發都顯得格外柔順。
一瞬間,我有些愣住了。
其實我沒有見過她,我是騙大哥的。
從前只聽人說安悅郡主容貌傾城,今日一見才知,那些形容竟是半點未加夸張。
世間竟真有這樣的人,眉眼神態間帶著渾然天成的清雅貴氣,仿佛月下謫仙落了凡塵。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袖。
她唇邊笑意更深了些,溫聲道:“別害怕,我是你大嫂。”
“嗯……”我應得像蚊子哼,喉間明明攢著要叫“大嫂”的勁兒,偏生被她眼里的光晃得沒了底氣。
她實在太好看了,連鬢角那點柔和的光暈都像是畫里描過的,多看一眼,臉頰就燙得像要燒起來。
“你喝了多少酒?
怎的醉成這樣?”
她伸手想碰我的額角,指尖剛要觸到,我卻像受驚的雀兒般縮了縮脖子。
我垂下眼,輕輕搖了搖頭。
實在記不清了,只記得那酒盞里晃著琥珀色的光,入喉時甜絲絲的,像含了口蜜,不知不覺就貪了好幾杯。
她沒再追問,許是瞧出我低著頭不敢抬眼的窘迫,語氣又軟了幾分,像浸了溫水的棉絮:“別怕,我不告訴你大哥。
夜深了,快回屋歇著吧,明早讓小廚房燉碗醒酒湯,喝了就舒坦了。”
那聲音溫溫軟軟的,聽著比方才喝的甜酒還要熨帖。
我悄悄掀起眼皮,用余光飛快瞥了她一眼,她眼里盛著滿滿的關切,像春日里融了冰的湖水,清亮亮的。
臉頰的熱度一下子躥得更高了,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我趕緊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細聲細氣地喚了句:“知道了,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