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火苗，僅僅閃爍了一瞬。

那冰冷而奇特的電子音，那懸浮在眼前的奇異光屏，那一個個突兀出現的陌生名號……這一切太過荒誕，太過離奇，與他周身承受著的、無比真實的沉重痛苦和冰冷絕望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是幻覺嗎？

是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漫長的孤寂，終于逼瘋了自己這具融合了現代靈魂的妖王軀體，從而產生的瀕死幻覺？

孫悟空（林凡）死死盯著那散發著微藍光暈的屏幕，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絲不真實的破綻。

然而，那界面如此清晰，質感如此奇異，絕非他記憶中任何仙法妖術所能呈現。

屏幕上，那幾個剛剛加入的奇怪名字靜靜排列，沒有任何后續的動靜，仿佛剛才那一切喧囂只是他意識錯亂下的驚鴻一瞥。

寂靜。

依舊是那座大山壓頂的死寂。

只有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還有心臟在沉重壓迫下緩慢而吃力搏動的悶響。

壓迫感從未離去，反而因為剛才那瞬間的“希望”而顯得更加酷烈和真實。

每一塊山石都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嘲笑，嘲弄他竟會在這種絕境下產生如此可笑的妄想。

“嗬……果然是……瘋了……”沙啞得幾乎撕裂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濃濃的自嘲和更深沉的絕望。

林凡的記憶里，有關于精神崩潰、產生幻覺的知識。

看來，自己終究是沒能扛住。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目光從那似乎停滯的光屏上移開，再次投向那唯一與外界相連的狹窄洞口。

洞口外的光線似乎明亮了一些，大概是到了晌午。

幾縷微弱的陽光費力地擠進來，在洞口下方的地面上投下小小的一片光斑，映照著幾顆干癟丑陋的野果。

野果……屬于孫悟空的那部分記憶洶涌而來，帶著五百年的苦澀。

這不是普通的野果，它們喚作“銅汁鐵丸”。

并非凡間之物，而是天庭懲戒的一部分，由土地山神按時“投喂”。

它們能維持這具不死妖軀最基本的生機，卻也如同它們的名字一樣，冰冷、堅硬、味同嚼蠟，吞咽下去如同咀嚼金屬，刮擦著喉嚨，沉入胃袋帶來一片冰寒的凝固感，毫無生機可言。

它們不是滋養，是另一種形式的折磨，提醒著他身為囚徒的身份。

渴了，只能等待山間偶爾滴落的滲水，或者雨后那短暫積聚的渾濁泥漿。

記憶里，曾有暴雨傾盆，泥水倒灌入口鼻，幾乎窒息；也有大旱連年，喉中干渴如同火燒，只能靠著妖力本能汲取地底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水汽茍延。

洞口很小，小到他最多只能伸出一只手臂。

但即便能伸出又如何？

那無形的封印之力遍布洞口，形成一道堅韌的屏障，阻止他任何試圖擴大出口或者鉆出去的嘗試。

他曾無數次咆哮、撞擊，換來的只是更強烈的封印反噬和加倍的痛苦。

目光所及，是洞口邊緣粗糙的巖石，是更遠處幾莖在風中微微顫抖的枯黃野草。

視野被嚴格地限制在這一方狹小的天地間。

日升月落，只能通過光線的明暗和角度的微小變化來感知。

西季輪回，只能通過吹入洞口的寒風、偶爾飄進的落葉、或者石縫里極頑強鉆出的野花嫩芽來分辨。

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又仿佛被拉長成了永恒的五百年。

屬于林凡的現代記憶在此刻變得格外尖銳，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反復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想起出租屋里那張柔軟的單人床，想起冰箱里雖然簡單卻可口的飯菜，想起擰開水龍頭就有清澈嘩嘩流出的自來水，想起辦公室里那扇可以隨意推開、眺望城市風景的窗戶，想起周末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見任何人……自由。

這兩個字從未像此刻這般沉重，也從未像此刻這般遙不可及。

那種強烈的反差感幾乎要讓他嘔吐出來。

靈魂的一半在叫囂著對現代便利和自由的渴望，另一半則浸泡在妖王五百年的孤寂與痛苦中，兩者混合發酵，釀成的便是足以蝕骨焚心的絕望。

他嘗試著回憶《西游降魔篇》電影的細節。

林凡的記憶里，這部電影更像一個黑暗、**卻又帶著一絲古怪溫情的寓言。

里面的孫悟空，被描繪得更加暴戾、狡猾、充滿怨毒，被**在五指山下，等待著那個迂腐的驅魔人陳玄奘……電影里的孫悟空，最后似乎是被放出來了？

然后……然后呢？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

電影的后半段如同蒙上了一層血色。

脫困后的孫悟空掀起了滔天殺戮，撕碎了深愛玄奘的段小姐，最后……最后又被****以更強大的力量制服，套上金箍，被迫踏上西行之路。

所謂的脫困，不過是從一個顯而易見的囚籠，跳進另一個更加隱形的、名為“取經”的囚籠罷了。

所謂的自由，從來都不曾真正屬于過這只猴子。

即使他林凡，知曉劇情，又能如何？

他現在就是孫悟空！

他正被實實在在地壓在山下！

就算那聊天群不是幻覺，就算他真的能提前知道一切，他又能改變什么？

提醒玄奘別來？

還是告訴段小姐趕緊逃命？

可笑！

在****那**三界的偉力面前，他這點來自異世的知曉，又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最終不過是沿著既定的命運軌跡，掙扎一番后再次被壓服，甚至可能因為“變數”而遭遇更凄慘的下場。

更何況，那聊天群……此刻寂靜得可怕。

自從那一聲“叮”和幾個名字出現后，就再無動靜。

那藍色的屏幕依舊懸浮著，像是一個沉默的墓碑，諷刺著他剛才那瞬間可笑的激動。

希望之后的絕望，才是最徹底的絕望。

林凡的意識仿佛被抽離了出去，以上帝視角冷冷地俯瞰著這具被壓在山下的可憐軀殼。

他看著那猴頭沾滿塵土，黯淡無光；看著那身體被山石磨蹭得傷痕累累；看著那只能伸出洞口的、指甲縫里塞滿泥垢的手掌，無力地虛握著，抓不住任何東西。

五百年的困頓，五百年的煎熬。

穿越者的知曉，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為他看清了前方并非出路，而是更深的絕望。

一念起，以為天塹可渡。

一念滅，才知萬念俱灰。

那懸浮的藍色屏幕，依舊靜靜地在那里，散發著微弱而固執的光，映照著山洞里彌漫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空洞與死寂。

逃脫？

遙遙無期。

不，是根本……沒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