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著水桶回到浣衣局的雜役房,凌微渾身脫力。
后背的衣衫早己被冷汗浸透,此刻緊貼皮肉,絲絲縷縷地滲著寒意。
她將水桶重重放到角落,幾乎是癱倒在自己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偏殿里的每一息,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力交瘁。
淑妃和德妃,那兩張看似端莊的面容,此刻在她腦海中扭曲成擇人而噬的兇獸。
沈雁的出現,那支突兀的金簪,更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收緊。
她需要力量。
一種能扼住命運咽喉,能讓自己不再任人魚肉的力量。
這念頭如瘋長的野草,在她心底蔓延。
夜深了。
雜役房里鼾聲、磨牙聲交織起伏,空氣中彌漫著汗水與廉價皂角的混合氣味。
凌微卻毫無睡意,雙眼大睜,望著漆黑的屋頂。
恐懼如潮水般反復沖刷著她的神經。
她一遍遍回想白日的情景,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眼神。
寫下“慎言”二字時,那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似乎還在指尖殘留。
不知過了多久,在她幾乎要被疲憊與驚懼吞噬時,丹田深處,忽地生出一絲異樣。
起初微弱,如星火一點。
隨即,那一點星火驟然化開,變成一股細微卻滾燙的暖流。
這股暖流并非灼痛,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舒適感,緩緩盤旋,驅散了她西肢百骸的寒意與疲乏。
凌微的身體僵住。
這是……什么?
生病了?
可從未聽過這樣的病癥。
她小心翼翼地將意識沉入那股暖流的源頭。
那暖流似乎有生命一般,在她專注之下,竟微微一顫,而后開始沿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軌跡,在體內緩慢游走。
所過之處,酥**麻,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螞蟻在爬。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在她腦中浮現。
周遭那些惱人的鼾聲似乎遠去了,她甚至能清晰“聽”到自己胸腔里,那顆因緊張和一絲莫名的激動而加速跳動的心臟。
這絕非尋常!
凌微屏住呼吸,一個荒誕卻又充滿**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難道,這是某種……轉機?
就在此時,她緊閉的眼皮下,似乎看到了一些極細微、極黯淡的光點,在黑暗中游離,如同夏夜的螢火。
她猛地睜開眼。
眼前依舊是熟悉的、昏暗的雜役房。
那些光點……消失了。
是錯覺嗎?
她再次閉上眼,凝神細查。
果然,在更深的黑暗里,那些微弱的光點再次浮現,比之前似乎還清晰了一些。
它們是什么?
凌微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她嘗試著伸出手,在虛空中摸索,那些光點卻仿佛沒有實體,輕易穿透了她的指尖。
“你在看什么?”
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她床邊響起。
凌微渾身汗毛倒豎,猛地睜眼,翻身坐起,擺出戒備的姿態。
床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佝僂的人影,穿著深色的內侍服飾,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是個陌生的老太監。
他怎么進來的?
她竟然毫無察覺!
“你是誰?”
凌微的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但她強迫自己鎮定。
老太監沒有立刻回答,那雙藏在陰影里的眼睛,似乎在審視她。
片刻后,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能看見它們,是你的造化。”
“它們?”
凌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你說的是那些光點?”
老太監微微點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那是靈氣。
天地萬物的生機之源。”
靈氣?
凌微心頭巨震。
這兩個字,她只在某些志怪雜談中見過。
“常人肉眼不可見。”
老太監繼續,“你能看見,說明你身具靈根,有踏入修行之路的可能。”
修行之路……凌微只覺得口干舌燥。
這西個字,對她而言,太過遙遠,也太過……**。
“為何告訴我這些?”
她警惕地盯著對方。
深宮之中,從無平白無故的善意。
老太監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里有些瘆人。
“老奴壽元將近,想在入土前,了卻一樁心事罷了。”
他慢慢踱步,“宮中像你這樣的好苗子,不多見了。”
“你的資質,比我想象的還要好一些。”
老太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在她的丹田位置,“那股暖流,便是你自身氣血被靈氣引動后產生的內息。
試著引導它,用意念。”
凌微將信將疑,但那股暖流帶來的舒適感和身體的變化卻是真實的。
她閉上眼,按照老太監所說,集中意念,嘗試去“推動”那股細微的暖流。
起初,暖流紋絲不動。
她不氣餒,一次又一次地嘗試。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快要放棄時,那股暖流終于微微一顫,真的順著她的意念,向上移動了一絲。
僅僅一絲,卻讓她欣喜若狂。
“不錯。”
老太監的聲音再次響起,“記住這種感覺。
每日子時,靈氣最為充盈,勤加練習,莫要懈怠。”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也莫要讓任何人知曉。
否則,等待你的,或許比淑妃的手段更可怕。”
凌微心中一凜。
老太監的身影,不知何時己悄然隱沒在黑暗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丹田處那股越來越清晰的暖流,以及空氣中似乎依舊能感知到的微弱光點,證明著方才的一切并非夢境。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閉上眼。
這一次,她要抓住這唯一可能改變命運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