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總沒個停,程儉把父親遞來的“守心”木牌用紅繩串了,系在腰間,低頭便能觸到桃木的溫潤。
他推開父親書房的門時,一股混雜著舊紙與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比院外的濕意更讓人安心。
書架倚著北墻,從頂到底塞滿了書,最下層的木格里,疊著幾本封皮泛黃的線裝書,正是父親珍藏的《歷代山水志》。
程儉蹲下身,指尖拂過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謝靈運游記”五個小楷己經有些模糊,是父親年輕時親手題的。
他輕輕抽出書,書頁展開時發出細微的“嘩啦”聲,像時光在耳邊低語。
書里夾著幾張泛黃的箋紙,是父親早年臨摹的謝靈運詩句,“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字跡清雋,還帶著幾分少年意氣。
程儉想起父親說過,謝靈運出身名門,卻因官場失意,寄情山水,踏遍江南的山山水水,寫下無數傳世的詩篇。
“他把愁緒都撒在了山河里,倒也活成了自在模樣。”
父親當時說這話時,眼里有羨慕,也有遺憾。
他接著翻下去,第二篇是徐霞客的游記。
書頁里夾著一片干枯的楓葉,是父親二十年前去棲霞山時撿的,葉脈還清晰可見。
徐霞客的文字比謝靈運更質樸,卻透著股韌勁——“途窮不憂,行誤不悔”,程儉指著這八個字輕聲念出來,指尖在紙面上反復摩挲。
他想象著徐霞客背著行囊,踩著泥濘的山路,頂著寒風爬上山峰,只為看一眼日出時的云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熱流。
“這些人,都沒被世俗困住。”
程儉合上書,靠在書架上,望著窗外的雨簾。
父親困在“鴻鳥”的名諱里,困在江南的小院里,可謝靈運、徐霞客,還有書里寫的那些山水志士,卻把天地當作書房,把山河當作筆墨,活得肆意又坦蕩。
他想起父親說“另候差遣”時的落寞,想起自己這些年看著父親日漸消沉的無力,忽然覺得,走出去看看,或許不只是替父親圓一個夢,也是替自己尋一份清醒。
“在看什么?”
程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手里端著一碗熱粥,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程儉站起身,把《歷代山水志》遞過去:“爹,我看謝靈運的游記,他寫的永嘉山水,好像就在眼前一樣。”
程鴻接過書,翻到夾著楓葉的那一頁,眼神軟了下來:“這頁我當年看了不下十遍,總想著什么時候能去徐霞客走過的地方看看,可后來……”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是把熱粥遞給程儉,“天涼,喝點熱的。”
程儉接過粥碗,暖意順著指尖傳到心里。
“爹,”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我想照著書里寫的走一遍,從江南出發,去看看謝靈運走過的永嘉,去看看徐霞客爬過的黃山,回來的時候,我把路上的風景都寫下來,講給您聽。”
程鴻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守心”木牌上,沉默了許久。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些,陽光透過云層,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你想走,就走吧。”
程鴻忽然說,聲音里沒了往日的頹喪,多了幾分釋然。
“我年輕時也想過仗劍走天涯,后來被功名絆住了腳,如今你能替我走這一遭,也挺好。”
他走到書架前,又抽出一本嶄新的線裝本,遞給程儉:“這是我給你備的空白游記,你路上把看到的、聽到的都寫下來,別像我,只把念想藏在舊書里。”
程儉接過空白游記,封面是素凈的藍布,摸起來很厚實。
他翻開第一頁,父親己經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山河萬里,守心為要。”
字跡比早年的清雋多了幾分厚重,卻依舊有力。
“謝謝爹。”
程儉把游記抱在懷里,心里又暖又亮,像雨后天晴的太陽。
程鴻拍了拍他的肩,笑著說:“路上注意安全,缺錢了就往家里捎信,爹還養得起你。”
程儉點頭,目光又落回那本《歷代山水志》上。
書里的山水仿佛活了過來,永嘉的溪流、黃山的云海、雁蕩的奇峰,都在向他招手。
他知道,這趟旅程不會輕松,可只要想起父親的話,想起書里那些山水志士的身影,他就覺得渾身有了力氣。
雨停了,院角的老梅樹抖了抖枝葉,落下幾滴水珠。
程儉把空白游記放進行囊,又小心翼翼地把《歷代山水志》放回書架。
心里暗暗下定決心:這一次,他要帶著父親的念想,帶著自己的初心,去看看真正的山河,去寫一本屬于自己的游記,一本不會被“鴻鳥”困住的、自由的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