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漿混雜著血腥氣,糊在蕭琰的臉上、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和肺部撕裂的疼痛。
左臂那支貫穿的狼牙箭像一枚燒紅的釘子,每一次心跳都牽動著劇烈的、鉆心的痛楚,幾乎要抽**所有的力氣。
但他不敢停,更不能倒!
身后,匈奴騎兵暴怒的嘶吼和沉重的馬蹄聲如同附骨之蛆,越來越近,死亡的陰影如影隨形。
“恩公!
這邊!
鉆林子!”
身旁響起一個如同破鑼、卻帶著驚人力量和急切的聲音。
是那個如同人形蠻熊般的漢子!
他一手死死抱著那個奇跡般幸存、此刻卻因驚嚇過度而哭得聲嘶力竭的嬰兒,另一只手竟還能騰出來,粗壯的手臂如同鐵鉗般夾住蕭琰的右臂腋下,幾乎是將他半拖半拽著,踉蹌地沖向村落廢墟邊緣那片黑黢黢的、如同巨獸獠牙般聳立的山林!
蕭琰咬緊牙關,舌尖嘗到了腥咸的血味,強迫自己邁開灌了鉛般的雙腿,配合著漢子的拖拽。
他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刀疤臉百夫長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惡鬼,他正狂怒地揮舞著彎刀,指揮著剩下的五六個騎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策馬猛追而來!
馬蹄翻飛,踐踏起**的泥漿和血水,濺射的污點如同死神的嘲笑。
距離在飛速縮短!
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弓!
**他們!”
刀疤臉百夫長嘶啞的吼聲穿透雨幕。
蕭琰瞳孔驟縮!
幾乎在聽到吼聲的同時,他猛地用盡全身力氣,將身體向右側狠狠一撞!
“噗!”
一支冰冷的箭矢擦著他的左肋呼嘯而過,帶起的勁風刮得皮膚生疼,深深釘入前方一棵枯樹的樹干,箭尾兀自嗡嗡震顫!
“低頭!”
蕭琰嘶吼出聲,同時猛地按下身旁漢子的頭顱!
“嗖!
嗖!”
兩支勁矢幾乎是貼著他們頭皮飛過!
其中一支甚至帶走了漢子幾縷糾結的亂發!
“*****!”
漢子驚出一身冷汗,破口大罵,腳下卻更快了幾分,拖著蕭琰一頭撞進了密林邊緣低矮的灌木叢中!
帶刺的荊棘瞬間劃破了他們本就襤褸的衣物和皮膚,留下道道血痕,但也提供了瞬間的遮蔽。
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匈奴騎兵收勢不及,戰**前蹄猛地踏入了濕滑的、布滿腐葉和藤蔓的林間泥地。
高大的戰馬瞬間失去了在開闊地上的速度優勢,一個趔趄,差點將背上的騎士掀翻。
他們憤怒地咒罵著,不得不勒緊韁繩,試圖控制躁動的坐騎。
“下馬!
追進去!
他們跑不了!”
刀疤臉百夫長勒住戰馬,停在林邊,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陰狠光芒。
他死死盯著那片在雨幕中顯得更加幽深黑暗的樹林,如同盯住了獵物的毒蛇。
“他們帶著傷,還有個累贅崽子!
給我搜!
一寸寸地搜!
我要把他們的皮活剝下來!”
西個匈奴騎兵應聲下馬,動作利落地抽出腰間的彎刀,留下兩人看守馬匹,另外兩人則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一左一右,呈扇形,警惕地撥開濕漉漉的灌木枝葉,矮身鉆入了光線昏暗的密林。
他們的目光如同鷹隼,掃視著泥地上的足跡、折斷的枝條、以及任何可能暴露行蹤的血跡和痕跡。
冰冷的雨水順著樹葉的縫隙不斷滴落,打在臉上,帶來陣陣寒意。
林子里彌漫著潮濕的腐殖質氣味、濃重的血腥味,還有蕭琰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他被那魁梧漢子半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濕滑的林地中艱難前行。
嬰兒的啼哭在進入林子后似乎小了一些,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感受到了環境的壓迫,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小貓般的嗚咽,但這聲音在寂靜的林中依舊如同驚雷。
“不能…再帶著他了…” 蕭琰喘息著,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牽扯著左臂撕裂般的劇痛。
冷汗混著雨水不斷從他額頭滾落。
“哭聲…會引來追兵…”那漢子猛地停下腳步,扭過頭,那雙布滿血絲、幾乎要凸出來的眼睛死死瞪著蕭琰,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和一種近乎受傷的野性:“你說啥?!
你要扔了這小崽子?!”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嘶啞難聽,“老子剛把他從**手里搶回來!
他娘…他娘就在老子眼前被…被…” 漢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后面的話像是被堵住了,只有那雙眼睛里燃燒著痛苦和暴怒的火焰。
“聽著!”
蕭琰強忍著眩暈和劇痛,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首刺進漢子的眼底,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不是要扔了他!
是暫時藏起來!
懂嗎?
追兵就在后面!
帶著他,我們三個都得死!
藏好他,解決掉尾巴,再回來找!
這是唯一的活路!”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在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令人心頭發顫的冷靜和殘酷。
漢子被蕭琰眼中那冰封的殺意和近乎冷酷的理智震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看著懷中襁褓里那張哭得通紅、皺巴巴的小臉,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后幽暗的、仿佛隨時會沖出野獸的林子深處。
他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著,像是在進行一場極其艱難的斗爭。
最終,一種巨大的痛苦和不甘占據了他的眼睛,他猛地一跺腳,腳下的腐葉發出沉悶的響聲。
“**姥姥的**!”
他低吼一聲,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
他不再猶豫,迅速掃視西周,目光鎖定在一處極其茂密的、纏繞著大量藤蔓的灌木叢下。
那里有一個天然形成的、被厚厚的落葉和苔蘚覆蓋的小小凹坑,上方垂下的枝葉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遮蔽。
漢子動作異常輕柔地將嬰兒放了進去,又飛快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己濕透、骯臟不堪的獸皮襖,胡亂地蓋在襁褓上,盡量將它遮掩起來。
他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拍了拍襁褓,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咕噥聲,像是在安撫。
做完這一切,他猛地站起身,看向蕭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只剩下**裸的殺意和一種破釜沉舟的兇狠:“好了!
藏好了!
恩公,你說咋辦?
老子這條命,今天豁出去跟**拼了!”
蕭琰的目光在那藏匿點掃過,確認足夠隱蔽。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激著肺葉,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片相對開闊、但地面異常泥濘、長滿了**青苔的坡地,又指了指上方幾棵枝干虬結、藤蔓纏繞的老樹:“去那邊!
你,弄出動靜,越大越好!
把他們引過來!”
漢子毫不猶豫,重重點頭。
他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如同平地驚雷,在寂靜的雨林中炸開:“**崽子們!
爺爺在這兒!
來啊!
來殺你爺爺啊!”
吼聲在山林間回蕩,驚起一片飛鳥。
他不再隱藏身形,反而故意用身體撞斷幾根枯枝,踏得泥漿飛濺,朝著那片泥濘的坡地狂奔而去,巨大的動靜在林間異常清晰。
“這邊!
有動靜!”
果然,左前方立刻傳來匈奴兵驚喜而充滿殺意的呼喊!
腳步聲迅速朝著漢子制造動靜的方向逼近。
蕭琰則強忍著劇痛,如同一條無聲的獵豹,借著茂密灌木和粗大樹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上方那幾棵老樹快速移動。
每一步都牽扯著左臂的傷口,痛得他眼前陣陣發黑,牙齒幾乎要咬碎。
他死死咬著牙關,將所有的痛呼都咽回肚子里,只剩下粗重壓抑的喘息。
他必須快!
必須在追兵被完全吸引過去之前,占據有利位置!
他攀上其中一棵最為粗壯、枝杈低垂的老樹,動作因為左臂的傷勢而顯得僵硬笨拙,好幾次差點滑落。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汗水浸透了后背。
他藏身在一簇濃密的枝葉后面,身體緊貼著濕冷的樹干,屏住呼吸,如同融入了樹影。
右手,緊緊握住了從那個被他爆頭的匈奴兵腰間拔出的、沾滿腦漿和血污的彎刀。
刀柄冰冷粗糙,帶著死者的氣息。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標尺,透過枝葉的縫隙,死死鎖定下方那片泥濘的坡地入口。
魁梧漢子己經沖到了坡地中央,他轉過身,面對追來的方向,如同一頭發怒的公熊,狂野地捶打著自己厚實的胸膛,發出挑釁的怒吼:“來啊!
***!
爺爺等著呢!”
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靠近。
兩個匈奴兵一前一后,警惕地撥開最后一片遮擋視線的灌木,出現在坡地邊緣。
他們看到了站在泥濘中央、如同靶子般的漢子,眼中瞬間爆發出**的興奮和嗜血的光芒。
**!
一個落單的、看起來還受了點傷的強壯**!
功勞唾手可得!
“抓住他!
剁了他的頭!”
當先的那個匈奴兵獰笑著,迫不及待地揮刀沖了上去!
他根本沒把眼前這個看似莽撞的壯漢放在眼里。
另一個稍微謹慎些,但也緊隨其后,彎刀斜指,封堵漢子的退路。
就是現在!
樹冠中,蕭琰的瞳孔驟然收縮!
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鋼索!
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兩個追兵被目標完全吸引,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坡地中央的漢子身上!
他們的側翼和后背,暴露無遺!
沒有一絲猶豫!
身體如同蓄滿力量的弓弦驟然松開!
蕭琰整個人從離地近兩丈高的樹杈上,如同捕食的夜梟,悄無聲息地飛撲而下!
沒有呼喝,沒有預警,只有身體撕裂空氣帶起的微弱風聲!
目標:后方那個稍顯謹慎、位置靠后的匈奴兵!
那匈奴兵似乎聽到頭頂一絲異響,下意識地想要抬頭!
太遲了!
蕭琰的身體帶著下墜的巨大勢能,精準無比地砸落在他的后背之上!
同時,右手的彎刀如同毒蛇吐信,從后方閃電般探出,冰冷的刀鋒精準無比地貼上了他的咽喉!
“嗤——!”
一聲輕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割裂皮肉氣管的聲響!
那匈奴兵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爆發出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他想呼喊,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漏氣聲!
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被割開的巨大創口處狂飆而出,瞬間染紅了他胸前的皮甲!
他甚至沒能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身體便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軟地向后倒去,正好被蕭琰下墜的身體壓住,成了緩沖的肉墊。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前方那個沖得最猛的匈奴兵,剛剛沖到魁梧漢子面前,手中的彎刀正要劈落,就聽到身后傳來同伴倒地的悶響和那詭異的“嗬嗬”聲!
他心頭劇震,駭然回頭!
映入他眼簾的,是地獄般的景象:他的同伴倒在地上,脖子幾乎被割開一半,鮮血正**地冒著泡噴涌而出,染紅了身下的泥漿。
而一個渾身浴血、如同地獄惡鬼般的男人,正從同伴的**上緩緩站起,右手提著一把滴血的彎刀,那雙冰冷的、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眼睛,正死死地鎖定了他!
恐懼!
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攫住了這個匈奴兵的心臟!
同伴瞬間慘死的畫面帶來的沖擊,遠超過任何戰場上的搏殺!
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化作極致的驚恐!
他甚至忘記了眼前的壯漢,下意識地就要后退!
“吼——!”
魁梧漢子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他豈能放過!
就在匈奴兵回頭、心神失守的剎那,他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如同真正的蠻熊,合身猛撲上去!
蒲扇般的大手帶著千鈞之力,不是去奪刀,而是如同兩柄巨大的鐵鉗,狠狠抓住了那匈奴兵持刀的手腕和另一側的肩膀!
“喀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響起!
那匈奴兵發出一聲凄厲到變形的慘叫!
手腕骨被漢子恐怖的力量瞬間捏碎!
劇痛讓他手中的彎刀脫手掉落!
同時,肩膀被巨力鉗制,身體被帶得失去了平衡!
漢子眼中閃爍著狂暴的殺意,根本不給對方任何機會!
他捏碎對方手腕的右手順勢下移,如同鐵箍般死死扣住了那匈奴兵的咽喉!
巨大的手指深深陷入皮肉之中!
“呃…嗬…” 匈奴兵眼球暴突,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舌頭不受控制地伸了出來,雙腳徒勞地亂蹬著泥濘的地面,卻無法掙脫這死亡的鉗制!
漢子手臂上肌肉如同巖石般賁起,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動!
他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咆哮,五指猛地發力!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
比捏碎手腕更加沉悶,更加令人心膽俱裂!
那匈奴兵的頸椎,被漢子蠻橫無比的力量,硬生生捏斷了!
他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眼中的驚恐和痛苦瞬間凝固,身體如同爛泥般癱軟下去,被漢子隨手扔在泥濘里,濺起一片污濁的血水。
粗重的喘息聲在泥濘的坡地上響起。
魁梧漢子胸膛劇烈起伏,如同風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鮮血和腦漿的雙手,又看了看地上兩具迅速被雨水沖刷的匈奴兵**,眼神有些茫然,似乎還沒從剛才那狂暴的殺戮中完全回過神來。
蕭琰拄著彎刀,單膝跪在泥濘里,左臂的傷口因為剛才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鮮血混合著雨水不斷滲出,將破爛的衣袖染成更深的暗紅色。
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一陣陣沖擊著他的意識。
他大口喘著氣,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清醒。
剛才那雷霆般的襲殺,幾乎耗盡了他最后一絲力氣。
“走…快走…” 他艱難地抬起頭,對著還有些發愣的漢子低吼道,“他們…還有同伙…聽到動靜…很快會來…”漢子猛地一個激靈,眼中的茫然迅速被警惕取代。
他二話不說,大步沖過來,再次用他那強壯的手臂將蕭琰架起,同時不忘飛快地瞥了一眼藏匿嬰兒的方向。
那處灌木叢依舊安靜。
兩人不敢停留,也顧不上處理**,跌跌撞撞地朝著林子更深處、更陡峭難行的方向鉆去。
必須拉開距離!
必須找到更隱蔽的地方!
冰冷的雨水無休無止,沖刷著血腥,也帶走著體溫。
左臂的傷口在寒冷和雨水的浸泡下,傳來一陣陣麻木又帶著刺痛的詭異感覺。
蕭琰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知道,這絕不是好兆頭。
感染,在這個缺醫少藥的時代,幾乎等同于死亡宣判。
“恩公…你…你撐住啊…” 漢子架著他,能感覺到他身體越來越沉,體溫卻在下降,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急。
“死不了…” 蕭琰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如同掃描儀般在昏暗的林間搜尋。
必須盡快處理傷口!
否則不用追兵,他自己就先完了!
突然,他目光一凝!
前方不遠處的山壁下,幾塊巨大的、布滿青苔的巖石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向內凹陷的淺洞!
雖然不大,但勉強能容納兩人避雨,更重要的是,足夠隱蔽!
洞口被幾叢茂密的蕨類植物半遮半掩,從外面很難發現。
“那邊…石洞…” 蕭琰用盡力氣指了指方向。
漢子眼睛一亮,立刻架著他鉆了過去。
淺洞內空間狹小,地面是堅硬的巖石,冰冷異常,但總算暫時隔絕了冰冷的雨水。
漢子小心翼翼地將蕭琰放下,讓他靠坐在相對干燥些的洞壁內側。
“恩公,你…你這傷…” 漢子看著蕭琰左臂那支觸目驚心的箭矢,以及周圍被雨水泡得發白翻卷的皮肉,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雖勇猛,但對這種傷勢卻毫無辦法。
“幫我…***…” 蕭琰的聲音因為虛弱和疼痛而微微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知道,箭留在體內時間越長,感染風險越大,而且嚴重阻礙行動。
“拔…***?!”
漢子嚇了一跳,看著那深深嵌入皮肉的箭桿,倒刺猙獰。
“這…這不得疼死?
血止不住咋辦?”
“快…拔!”
蕭琰猛地吸了一口氣,眼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聽我的…握住箭桿…用力…快!
別猶豫!
趁我還有力氣…按住傷口!”
他伸出還能動的右手,死死按住了自己左上臂箭孔上方的位置,試圖壓迫血管止血。
漢子看著蕭琰慘白的臉和那決絕的眼神,一咬牙,臉上的橫肉都抖了起來:“恩公…你…你忍著點!”
他那雙沾滿血污的大手,有些顫抖地握住了那支冰冷的、帶著倒刺的箭桿末端。
入手一片濕滑黏膩,分不清是雨水、汗水還是血水。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自己鼓勁,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閉上了眼睛,手臂上的肌肉瞬間賁張如鐵!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痛苦嘶吼在狹小的石洞中炸響!
蕭琰的身體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般猛地向上彈起,隨即又重重砸回冰冷的巖石地面!
全身的肌肉瞬間痙攣緊繃,額頭、脖頸上的青筋如同要爆裂般根根凸起!
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瞬間鮮血淋漓!
那種硬生生將帶著倒刺的金屬從血肉筋骨中撕裂出來的劇痛,幾乎瞬間摧毀了他的意志!
眼前瞬間被一片血紅的黑暗籠罩!
漢子也被蕭琰的反應和手中箭矢拔離時帶出的那一大股溫熱的、噴涌而出的鮮血嚇得臉色發白。
他慌忙將帶血的箭矢扔到一邊,看到蕭琰傷口處血肉模糊,鮮血如同泉水般**涌出,瞬間染紅了地面。
“恩公!
血!
血止不住!”
漢子徹底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想要用手去捂那可怕的傷口,卻又怕弄疼他,急得滿頭大汗,破鑼嗓子都帶上了哭腔。
劇痛如同海嘯般一**沖擊著蕭琰的神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但他知道,絕對不能暈!
他死死咬住牙關,甚至能聽到牙齒摩擦的咯咯聲,用盡最后一絲殘存的意志,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顫抖著抬起右手,摸索著伸向自己的腰間——那里,系著那個從第一個擊殺的匈奴兵身上扯下來的皮質小袋。
剛才只顧逃命,根本沒時間細看。
此刻,他顫抖的手指探入袋中,觸碰到了一些零碎的東西:幾塊硬邦邦的、似乎是肉干的東西,還有…那塊半個巴掌大小的、帶著冰冷詭異觸感的暗沉銅牌!
他猛地將那塊銅牌掏了出來!
入手沉重,非金非石,在昏暗的石洞光線里,那上面蝕刻的扭曲線條和符號似乎更顯陰森。
他根本顧不上研究這鬼東西!
他需要的是能止血的東西!
哪怕是一塊相對干凈的布!
他粗暴地將皮袋里所有的東西都倒了出來!
幾塊黑乎乎、散發著怪味的肉干,一小撮粗糙的鹽粒,還有…一小團揉得發皺、但看起來還算干凈的灰色粗布!
像是用來包裹食物的!
“布…用這個…用力…按住傷口…” 蕭琰的聲音虛弱得如同蚊蚋,將那塊粗布塞到漢子手里,右手指著自己左臂那不斷涌血的恐怖創口。
漢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接過布團,也顧不上臟不臟了,用盡力氣死死按在了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溫熱的血液瞬間浸透了粗布,但他不敢有絲毫松懈。
巨大的壓力和布團粗糙的摩擦再次帶來一陣劇痛,但失血的勢頭似乎被暫時遏制住了些許。
蕭琰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如同離水的魚般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疼痛和血腥味。
冷汗如同小溪般從額頭、鬢角不斷滾落,混著雨水和血水,將他整個人浸透。
他的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眩暈中沉沉浮浮,仿佛隨時會墜入無邊的黑暗。
石洞外,雨聲依舊淅淅瀝瀝,敲打著樹葉和巖石。
林間一片死寂,只有兩人粗重的喘息聲在狹小的空間內回蕩。
追兵的腳步聲似乎暫時消失了,但這死寂卻比追兵的喧囂更讓人心頭發毛。
就在這時——“嗚…嗚哇…” 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嬰兒啼哭聲,順著風,穿過雨幕,隱隱約約地從他們來時的方向,那片藏匿嬰兒的灌木叢位置,飄了過來!
蕭琰猛地一個激靈,強撐著幾乎要粘在一起的眼皮,霍然抬頭!
眼中充滿了驚疑和一絲不祥的預感。
魁梧漢子更是如同被**了一樣,猛地跳了起來,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巨大的驚恐取代了之前的焦急:“小崽子!
是小崽子的哭聲!
糟了!
藏身的地方被發現了?!
**找過去了?!”
他下意識地就要往洞外沖!
“等等!”
蕭琰用盡力氣低喝一聲,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他強忍著眩暈,側耳仔細傾聽。
那哭聲…很微弱,斷斷續續,像是被什么東西捂住了嘴,又像是在極其痛苦地掙扎…而且…聲音傳來的方向,似乎…似乎比藏匿點更遠一些?
像是…在移動?
不對!
蕭琰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這哭聲,聽起來不像是嬰兒自然發出的,更像是…某種刻意的引誘?!
他猛地想起,進入林子前,刀疤臉百夫長那如同毒蛇般陰狠的眼神!
想起他說的“一寸寸地搜”!
那個百夫長,絕不是只會蠻干的莽夫!
他手下,應該不止剛才追進來的那幾個人!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進蕭琰的腦海:這哭聲…是陷阱!
就在此時,那微弱的嬰兒啼哭聲,突然詭異地停止了。
石洞內外,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雨滴敲打巖石的單調聲響,啪嗒…啪嗒…如同某種倒計時的讀秒。
一股更加濃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殺機,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籠罩了這片冰冷的石洞。